长安一枕,明日先知
第1章
贞观初年的个早晨。还没亮透的候,李是被冻醒的。
是那种深秋的干冷,是带着水汽的、往骨头缝钻的湿寒。他缩了缩脖子,把露破被的脚踝往草堆埋了埋,鼻尖却还是抵着股潮味——那是屋顶漏雨渗进土坯墙的味道,混着墙角霉斑和昨没烧透的柴烟,这方寸破屋弥漫了几年。
他住的地方长安西市边缘的残巷,说是巷,其实就是几条主街排水畅淤积出的烂泥地,被几户流民用破布、茅草、断砖围出个个勉遮风的棚屋。
昨那场雨得急,噼啪啦打他屋顶的破瓦,他数着漏来的水点到后半才睡着,此刻睁眼,然见地积了片水洼,映着从边坊墙漏进来的点鱼肚,像块蒙了灰的铜镜。
李坐起身,草席子身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带着草茎被雨水泡软的黏腻。他摸了摸枕头边的粗布短打,然潮乎乎的,穿身像裹了层湿抹布。可他没别的衣服可,只能咬咬牙,冷得打了个哆嗦,牙齿差点磕起。
他今年岁,身形却比同龄年薄些,脖颈细得像根芦苇,腕能被己的拇指和食指圈住。这是常年填饱肚子的模样——从他记事起,就跟着个捡破烂的阿婆住这残巷,阿婆年前冻饿病死了,就剩他个,靠西市帮搬货、扫街、偶尔替商铺摊子过活,能挣个铜板,够两块胡饼,运气能多讨半碗残羹。
推吱呀作响的木门,股更浓的湿冷扑面而来。巷子的路被踩了烂泥,褐的泥浆混着碎草、破布,还有知谁家倾倒的馊水,被雨水泡得发涨,散发出酸腐的气。两旁的棚屋歪歪扭扭,茅草顶往滴着水,“嗒、嗒、嗒”落积水,声音这空旷的清晨显得格清寂。
几个同样住这的流民已经起身,缩着肩膀蹲家门,眼木然地望着巷。个梳着丫髻的姑娘正踮着脚,用破碗接屋檐的雨水,碗沿豁了个,接满碗要漏掉半。她见了李,怯生生地往娘身后躲了躲——这巷子的都太敢跟李说话,都说这年有点“痴”。
李没意,他早就习惯了。他低着头,沿着墙根的干土往前走,尽量避泥坑。脚的麻鞋早就磨破了底,湿泥从破洞钻进来,凉得脚发麻。他走到巷那棵歪脖子柳树,靠树干,抬头望了望。
是灰的,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长安城的坊墙之。西市的鼓声还没响,主街那边静悄悄的,但李知道,再过个辰,等坊门打,这就变另个界——喧嚣,商贩吆喝,胡商的料味混着酒楼的,能飘出半条街。可那是属于“他们”的界,属于残巷的。
他伸出,接住片从柳树落来的叶子。叶子被雨水泡得发绿,脉络清晰,捏软塌塌的。他盯着叶子了儿,忽然轻轻“咦”了声。
是疑问,更像是种确认。
他记得这片叶子。
昨这个候,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隔雨,他同样站这棵柳树,同样接住了片模样的叶子。,是模样——昨接住的那片,叶尖有个的虫洞,而这片没有。
可除此之,切都太像了。
巷子的积水位置,歪脖子柳树的倾斜角度,甚至那个接雨水的姑娘躲娘身后的姿势,都和“昨”毫差。
李早已觉得奇怪了。
他从记事起,就活这样的“重复”。每对他来说,都是“两”。,他像个游魂似的这长安城游荡,能到出落,能听到言嘶,甚至能摸到冰凉的石板路,可没能见他,没能听到他说话。他把这“虚”。
然后,当他破屋睡过,二醒来,所有的切重新演。再次从边坊墙后爬出来,西市的鼓声再响次,甚至连谁哪个辰咳嗽,哪个摊位的子掉地,都和“虚”模样。而这,他是实存的,能被见,能拿起西,能挣到铜板。这,他“实”。
刚始,他以为所有都和他样,直到他岁那年,“虚”到隔壁棚屋的王二狗二被倒塌的土墙砸断腿,他急得“实”的清晨拉着王二狗往跑,王二狗却骂他“疯了”,甩他的回了屋。那,土墙然塌了,王二狗的惨声残巷回荡了半。
从那以后,李就知道,这“两”的秘密,只有他个知道。他也学了闭嘴——这残巷,“痴傻”总比“妖怪”安。
他松,让那片叶子落泥水,溅起点足道的涟漪。目光越过巷,望向远处西市的方向。“虚”,他已经把今的路走了遍:辰刻,西市门的杂粮铺卸新米,掌柜的缺个搬货的,给两个铜板;,街尾的胡姬酒肆剩半只烤羊腿,只要帮伙计劈柴,就能讨来当饭;傍晚,有个斯商街角丢失个袋,面有文,被个穿青布衫的厮捡走……
这些都是“虚”的事,是他能抓住的、让己活去的机。
雨虽然停了,风却更凉了。李裹紧了身的破短打,往巷走。烂泥地的水洼映出他的子,瘦得像根豆芽菜,头发枯,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黏脑门。他路过那个接雨水的姑娘身边,脚步顿了顿。
“别接了。”他低声说,声音因为没睡醒,带着点沙哑,“水干净,闹肚子。”
姑娘的娘愣了,抬头他,眼带着警惕和疑惑。李没再说话,径直走出了残巷。
巷是条更宽些的路,虽然也是泥地,但来往的多了些。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往坊门方向赶,扁担压肩,发出“咯吱”的声响。个卖胡饼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麦混着芝麻的味道飘过来,勾得李的肚子“咕咕”了两声。
他摸了摸怀,只有两个铜板,是昨挣的,得省着用。
沿着路边走,脚的泥渐渐变了石板路,虽然缝隙还积着水,但至用再担陷进烂泥。街两旁的铺子多还关着门,门板贴着昨的雨水冲刷过的痕迹,有的地方还留着孩童涂鸦的残迹,被泡得模糊清。
走到处拐角,李停住了。这有棵槐树,树干要两个才能合抱,枝繁叶茂,即使雨也能遮住片地方。“虚”,他就是这到那个斯商掉了袋。
他靠槐树干,抬头树。湿漉漉的叶子垂来,像串串绿的帘子。几只麻雀落枝头,叽叽喳喳地着,啄食着被雨水打落的槐米。李着它们,忽然觉得有点笑——这些麻雀,“虚”也这,的声音都样。
他知道己为什么这样。阿婆生前说过,他是捡来的,捡到他那也着雨,他被裹块绣着奇怪花纹的破布,哭闹,就睁着眼睛。阿婆说,那眼像个婴儿,倒像个活了很的。
那候他懂,也懂。他只知道,这“两”的子,让他比别多了点“先知”的本事,也让他比别更懂得“活着”有多难。
“虚”,他可以肆忌惮地逛遍长安城,那些门院的锦衣食,酒楼的文墨客吟诗作对,西域来的胡商用他听懂的语言讨价还价。可那些都和他没关系,就像水的月亮,着切,捞起来却是空的。
只有“实”的铜板是的,胡饼的味道是的,身的冷也是的。
街来阵蹄声,由远及近。李往槐树后躲了躲,怕被溅身泥水。匹头从街跑过,的穿着锦袍,腰间佩着剑,意气风发。是长安城的勋贵子弟,概是赶去朝,或者去曲江池游猎。
蹄踏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路边的墙面,留点点迹。李着他们的背,直到消失街角,才从树后走出来。
他低头了己的麻鞋,又了墙的泥点,忽然笑了笑。笑的候,嘴角扯起的弧度有点涩。
没什么羡慕的。他想。他们有他们的荣贵,他有他的“两”子。至,他知道顿饭哪,知道今被雨淋,知道哪些坑能避。
西市的晨鼓声终于响了,“咚——咚——咚——”,每,雄浑的声音穿透层,长安城的空回荡。随着鼓声,远处的坊门“吱呀”声被推,流像潮水样涌了出来,瞬间填满了原本空旷的街道。
卖声、吆喝声、蹄声、轮声……子都涌了过来,像锅煮沸的粥。李随着流往杂粮铺的方向走,脚的石板路被数脚踩过,积水渐渐被踏干,露出青灰的石面。
他走得,眼睛却停地。哪个摊位的蔬菜新鲜,哪个掌柜的脸说话,哪个角落藏着可能被丢弃的值西——这些都是“虚”记来的,是他这长安城的夹缝活去的本事。
路过个卖茶汤的摊子,摊主是个胖婶,正用铜勺搅动着锅的面糊,气地冒出来,带着姜和芝麻的味。李的脚步慢了慢,“虚”,这个辰,有个书生来茶汤,付账掉了文摊子底,没发。
他没立刻走过去,只是站远处,装作街景的样子。然,没过儿,个穿蓝布长衫的书生匆匆走来,了碗茶汤,付了,转身,枚铜从袖袋滑出来,“叮”的声落地,滚到了摊子底。
书生没察觉,捧着茶汤走了。
胖婶忙着招呼别的客,也没见。
李等了片刻,见没注意,才慢悠悠地走过去,装系鞋带,弯腰,指飞地摊子底摸,捏住了那枚铜。
冰凉的,带着属的质感,实得让他踏实。
他把铜揣进怀,和那两个铜板起,出汗。这算吧?他想。反正是别掉的,捡也被踩进泥。
揣,他直起身,继续往杂粮铺走。终于从层钻出来点,照湿漉漉的屋顶,反出细碎的光。空气的潮气渐渐散去些,透出点暖意。
李抬头了,还是很多,但已经有了点淡蓝的缝隙。他深了气,空气有麦、、料,还有远处飘来的脂粉,这些味道混杂起,是长安的味道,是“实”的味道。
残巷的湿冷还沾骨头,但他知道,等搬完那米,挣到两个铜板,再去讨那半只烤羊腿,身就暖和起来。
他的脚步轻了些,踩渐渐干爽的石板路,发出“嗒嗒”的声响,混这喧嚣的早市,像滴水珠落进了河,起眼,却实地存着。
西市的,才刚刚始。而他的“实”,也才刚刚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