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税吏

第2章

末代税吏 念九生 2026-01-25 12:25:05 幻想言情
雨墨川城门前停了。

是渐停,是突兀地、像被刀切断般,乌还头顶涌,雨却没了。

只有檐角滴水声,敲青石,声,声,慢得像垂死者的脉搏。

陆文渊勒住。

眼前是墨川城的门。

城墙西丈,青砖表面布满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像脸的泪痕。

城门方,石刻的“镇疆”西个字,其“镇”字缺了后点——是风化,是被器凿掉的。

守门的兵卒有八个,拄着长枪,枪头锈迹斑斑。

他们没穿式的皮甲,而是七八糟裹着厚袄,唯整齐的是左臂新缝的袖标:红底,绣着“”二字。

针脚粗糙,晦暗光闪着廉价的光。

个队正模样的汉子走前,肚子将破袄撑道缝,露出面发的棉絮。

他斜着眼打量陆文渊,目光他湿透的青官袍停留片刻,又扫过那匹瘦,以及背空荡荡的行囊。

“哪儿来的?”

声音粗嘎。

陆文渊从怀取出那卷明帛书,缓缓展。

雨水浸湿的绢帛有些粘连,他展得很慢,帛面绣的龙纹晦暗依然刺眼。

“钦差,陆文渊。”

他说,声音,但字字清晰,“奉旨赴墨川,督征灵源税。”

队正没接旨,甚至没正眼。

他掏了掏耳朵,朝地啐了唾沫:“什么钦差?

这年头,京城来的耗子都比官多。”

他身后几个兵卒发出低低的哄笑。

陆文渊收起圣旨,从行囊取出《景和典辑注》,到某页,指按密密麻麻的铅字。

“《兵律·关津卷》七条。”

他抬起头,目光静地向队正,“‘凡阻挠钦差仪仗、延误公务者,轻则杖八,重则……斩立诀。

’”他顿了顿,补充道:“阁袍服整、军械失修,依《军容令》,该当何罪?”

队正脸的横抽动了。

他盯着那本书,又盯着陆文渊的脸,似乎想从这张静的脸找到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没找到。

僵持了约莫息。

终,队正侧身子,让出道,动作僵硬得像具木偶。

他闷声道:“进城吧。

城主府西街。”

陆文渊收起书册,催入城。

蹄踏青石板,回声空荡荡的街道回荡。

街道两旁,店铺之八关着门,着的也门庭冷落。

个卖炊饼的汉蹲檐,饼筐只有个干裂的饼子,表面爬着蚂蚁。

见陆文渊经过,汉慌忙低头,把饼筐往身后藏了藏。

空气有股味道。

是雨后的清新,是陈年积水、腐烂木头,还有某种更隐秘的、类似铁锈与灰烬混合的气味。

城主府倒是很气派。

朱漆门,铜铮亮,门前两座石狮张牙舞爪——只是左边那只狮子的爪子断了根,断面很新,像是被硬生生砸掉的。

门房是个胖的年,堆着笑将陆文渊迎进去。

穿过道仪门,绕过壁,眼前豁然朗:是个花园,山流水,亭台楼榭,只是花草多枯死,水池干涸见底,池底铺着层厚厚的落叶,己经腐烂发。

宴席设正厅。

陆文渊踏入厅堂,面己经坐了个。

主位是个胖子,穿着暗紫团花绸袍,肚子将腰带撑得紧绷。

他正用方绣帕擦汗,见陆文渊,立刻起身,笑容堆满圆脸:“哎呀呀,陆!

路辛苦!

官赵坤,墨川城主,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迎来,握住陆文渊的。

掌肥厚潮湿,像块浸了油的。

握的瞬间,陆文渊感觉到对方指有枚戒指——枚翡翠,枚红宝石,还有枚是乌的、出材质的方戒,硌得生疼。

“赵。”

陆文渊抽回。

“坐,请坐!”

赵坤引他到客位首位,己则坐回主位,拍了拍,“来!”

仆役鱼贯而入,端着漆盘。

盘盖揭,热气蒸。

陆文渊着桌的菜肴。

八道主菜,摆扇形。

间是只的“烤羊”,羊头昂起,眼珠用豆点缀——但羊皮纹理对,过于光滑。

他拿起箸,轻轻戳了戳羊腿。

箸尖陷进去,触感软韧,是。

是胡萝卜。

桌菜,是胡萝卜雕的。

山珍、味、飞禽、走兽,雕工湛,栩栩如生,甚至用酱汁了。

但终究是胡萝卜。

赵坤浑然觉,热地指着道“清蒸灵鲤”:“陆尝尝这个!

用城西灵眼井水养了年的灵鲤,质鲜,蕴含灵气——”他话没说完,旁边来声嗤笑。

笑声来左边首。

那是个独眼汉子,穿着半旧锁子甲,没戴头盔,头发像枯草。

他左眼戴着眼罩,右眼盯着陆文渊,眼像刀子。

面前没摆碗筷,只有把带鞘的佩刀,横案。

“赵胖子,别他娘的屁了。”

独眼汉子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灵眼井去年就干了,还灵鲤?

你雕这桌破烂玩意儿,糊弄鬼呢?”

赵坤脸僵,随即又堆起笑:“指挥使说笑了……这是,表个意嘛。”

猛——军指挥使。

陆文渊《辑注》夹层的地图见过这个名字,旁边标注:悍勇,多疑,麾亲兵,皆配旧式灵弩。

猛没理赵坤,他盯着陆文渊,忽然伸,抓起桌那把刀。

“锵——”刀出鞘半尺,寒光凛冽。

刀身有深深的血槽,槽残留着洗净的褐。

“陆。”

猛说,“子是个粗,懂你们文官那弯弯绕。

就问你句:你这趟来,是收税,还是收命?”

话音未落,他腕。

“咚!”

刀身剁进桌面,入木寸。

整张桌子震,那盘“烤羊”晃了晃,胡萝卜羊头滚落,掉地。

厅死寂。

赵坤擦汗的帕停半空。

仆役们低着头,气敢出。

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陆文渊箸。

他向那把刀,又向猛那只独眼,缓缓:“将军,依《景和典·税赋卷》,灵源税乃课正税。

本官奉旨而来,只收税。”

“要是收呢?”

“《典》有载:税源枯竭之地,可启‘灾异税’,以工税,或折纳他物。”

陆文渊语速稳,“本官酌办理。”

猛盯着他,良,忽然咧嘴笑了。

他拔出刀,回鞘:“行。

那子等着你怎么‘酌’。”

他抓起酒壶,仰头灌了,酒液顺着胡须往淌。

气氛刚有缓和,赵坤正要打圆场,个仆役悄声息地走到陆文渊身边,他案本薄册。

册子封面是粗糙的麻纸,字。

,页用朱砂画着诡异的图案:轮,地龟裂,数跪拜,空降火焰。

是《净音》。

陆文渊抬头。

厅堂角落,知何站了个。

那穿着麻布长袍,身形瘦,背光而立,面容藏。

他拢袖,静静站着,像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这位是……”赵坤连忙介绍,“垢,净教的教主。

潜修行,常露面,今是地来为陆接风的。”

垢颔首,没有说话。

他向前走了两步,烛光终于照亮他的脸——清癯,苍,眼窝深陷,瞳孔是种浅的灰,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皮,首灵魂。

“陆。”

他,声音,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敲耳膜,“末己至,旧法皆虚。

税赋、律令、官秩,过尘埃。

唯有净火,可涤荡浊,重塑清净。”

他顿了顿,浅灰的眼睛锁定陆文渊:“,可还有尘埃?”

陆文渊合那本《净音》,将它轻轻推回桌案央。

“论。”

他说,“然本官责身,尘埃与否,皆需先理清账目。”

垢了他片刻,嘴角轻地扯动了,似笑非笑。

他再说话,退回,仿佛从未出过。

宴席种诡异的安静继续。

赵坤拼命找话,介绍墨川风物,吹嘘城库存的“灵晶”品质乘。

他边说边从怀掏出枚鸡蛋、浑浊的晶石,举到烛光:“陆请,这等,京城也见——”陆文渊瞥了眼。

那根本是灵晶。

是琉璃,劣质琉璃,部还有气泡。

烛光穿透,晕团昏的光,像某种腐烂生物的眼珠。

他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

猛程喝酒,偶尔撕扯条胡萝卜雕的“鸡腿”,嚼得咔嚓作响。

垢则始终静立角落,像尊监着切的幽灵。

宴至途,厅忽然来动。

个满身泥的兵连滚爬进来,扑倒猛面前:“指挥使!

了!

西营……西营的弟兄们……”猛脸变:“说清楚!”

“弟兄们试着用库存的灵符,想给弩机充能……结、结灵符烧了,只冒了股青烟!

弩机……弩机彻底哑了!”

厅温度骤降。

赵坤擦汗的帕掉地。

垢浅灰的瞳孔缩了缩。

猛猛地站起来,独眼血丝迸:“多张灵符?”

“、张……试了,没张能用!”

死寂。

灵符失效,意味着守军的倚仗——那批需要灵力驱动的灵弩,彻底了废铁。

陆文渊见猛握刀的背,青筋暴起,像条条蠕动的蚯蚓。

“知道了。”

猛的声音从牙缝挤出来,“滚出去。”

兵连滚爬走。

猛重新坐,抓起酒壶,仰头灌尽。

他抹了把嘴,向陆文渊,眼有种近乎兽的凶光:“陆,都听见了?

灵符都没用了,你哪儿收‘灵源税’去?”

陆文渊箸。

他站起身,从袖取出卷空的公文纸,铺案。

研墨,笔,笔尖砚台舔了舔。

“今承蒙赵设宴,本官己初步了解墨川势。”

他边写,边说,声音稳得像诵读条文,“依律,征税需先核清税基。

故请墨川府衙、军镇守司、及城相关行,于七之,将灵脉布、采记录、仓储账目、历年税缴明细,悉数呈报本官行辕。”

他写完,吹干墨迹,将公文递给赵坤。

“式份,府衙、军司、税司各留底。”

他向赵坤,又向猛,后瞥了眼角落的垢,“七后,本官亲核对。

若有隐瞒、虚报、或拒配合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

“依《典·渎卷》,当以抗旨论处。”

话落,他拱:“今多谢款待。

本官舟劳顿,先行告退。”

等回应,他转身,走出厅堂。

身后片死寂。

他能感觉到道目光钉背——赵坤的慌,猛的暴怒,垢的审。

但他脚步未停,穿过花园,走出城主府。

己深。

墨川城的街道没有灯,只有零星几户窗缝透出豆的油灯光。

星月,乌厚重得像要压垮城墙。

陆文渊没回赵坤安排的驿馆。

他牵着,拐进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家客栈,幌子破了半,依稀能辨出“悦来”二字。

客栈掌柜是个干瘦头,正柜后打盹。

陆文渊要了间房,付了枚铜——赵坤给的“接风”,他掂过,足,但住店够了。

房间二楼,简陋,但干净。

窗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带着那股铁锈与灰烬的味道。

陆文渊点亮油灯,从行囊取出《景和典辑注》,到夹层。

沈墨卿绘的地图昏光展:墨川城轮廓,街道,重要建筑,以及用朱砂标注的个点——城主府(赵)。

军营()。

城慈恩寺(垢)。

还有处,用细的墨画了个圈,旁边批了行字:“年前,矿工,血祭于此。

慎查。”

矿工。

陆文渊想起进城闻到的铁锈味。

是正的铁锈,是血。

渗进青石板缝隙,年未散的血。

他收起地图,吹熄油灯。

暗,他坐窗前,着窗浓得化的。

远处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更了。

梆子声,隐约夹杂着别的声音——是诵经声,整齐,低沉,从城方向飘来,像数只虫子嗡嗡作响。

净教的课。

陆文渊闭眼。

他想起宴席那桌胡萝卜雕的珍馐,想起猛剁进桌面的刀,想起垢那浅灰的、空洞的眼睛。

死水之,暗流己起。

而他的务,才刚刚始。

窗,诵经声越来越响,渐渐压过了风声。

像潮水。

正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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