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犬

第1章 东宫寒雪

乱世犬 为什么难过哦哦 2026-01-26 04:03:39 历史军事
景泰二年正月西,雪落了整整,到清晨仍未停歇。

宫文殿的檐角垂着半尺长的冰棱,像柄柄倒悬的冷剑,将熹的晨光折细碎的冷光,落殿积了寸厚的雪地,映得整个院落片惨。

顾昭晟是被冻醒的。

贴身太监禄子捧着叠的玄曳撒,轻轻脚地站前,声音压得比雪落还轻:“殿,该起了。

汪公公说,今虽雪,太傅还是来授课,得前备笔墨。”

年太子睁眼,睫还沾着丝未散的睡意,却触及帐顶陈旧的青纱,瞬间清醒过来。

这帐子还是他岁先帝亲赐的,如今边角己磨出边,青的纱也褪了灰蓝,连帐钩的鎏都剥落了半 —— 像了这宫如今的处境,空有 “储君居所” 的名,实则早己沦为被遗忘的角落。

他坐起身,贴身的衣带着隔的寒气,贴皮肤凉得刺骨。

禄子连忙前,帮他披件半旧的夹袄,袄子的领绣着暗纹鹤,只是丝早己磨损,露出面的棉絮。

“殿,地龙昨就熄了,的去添了两次炭,都被尚食局的刘管事拦了,说宫用度按‘亲王例’减半,炭火得省着用。”

禄子的声音带着委屈,眼角瞟着顾昭晟的脸。

顾昭晟没说话,只是抬揉了揉眉。

他记得先帝,宫的地龙从月底烧到次年月,炭都是的骨炭,燃起来烟味,整个殿暖得能只穿衣。

如今倒,连寻常的杂木炭都要限量,昨他书到更,脚冻得发麻,只能裹着件旧貂裘将就。

“罢了,先穿衣。”

顾昭晟掀被子,脚刚触到前的脚踏,就忍住打了个寒噤 —— 脚踏的羊毡早己磨薄,雪气透过毡子渗来,冻得脚底发疼。

禄子连忙取来暖靴,靴筒塞着晒干的稻草,这是锦儿(周后的贴身宫)昨来的,说是 “用稻草垫着,能暖和些”。

穿玄曳撒,顾昭晟才发领的暗盘扣了颗 —— 昨锦儿缝补到子,遍了宫的针盒,也没找到相当的扣子,后只能用根暂缀着。

“妨,”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的年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先帝的子,只是眼的沉静,远岁的年纪,“反正也没细宫太子的衣饰。”

刚走出殿,就听见殿来顾昭昀的抱怨声。

岁的二子穿着件宝蓝贴,正对着桌的早膳皱眉头,见顾昭晟进来,连忙起身:“!

你尚食局来的西!

这粥稀得能照见,酱菜都发了,还有这馒头,硬得能硌掉牙!”

顾昭晟走到桌前,拿起个馒头。

馒头确实硬邦邦的,表皮还沾着些霉点,显然是了几的陈货。

食盒只有样西:碗米粥、碟酱菜、西个陈馒头,连块像样的糕点都没有。

这就是宫每的早膳,顾楷登基后,用度减再减,从先帝的 “每两荤两素、汤甜”,降到如今的 “粗茶淡饭”,其名曰 “节俭治”,实则是明晃晃的打压。

“先活吧。”

顾昭晟拿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能清楚地到碗底的米粒,“总比山西的灾民,他们连掺沙的陈米都。”

顾昭昀噘着嘴,却还是拿起个馒头,用力咬了:“,我昨听汪伴伴说,柳承业又从户部挪了子,说是给柳后打新首饰,其实是拿去跟蒙古皮了!

那子本该是赈灾的,叔怎么管?”

“叔忙着讨柳后,哪有空管灾民?”

顾昭晟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殿的回廊 —— 两个太监正站雪地闲聊,眼角却往殿瞟,是顾楷派来监的。

他粥碗,近顾昭昀耳边:“这话别说,得被抓住把柄。”

顾昭昀撇撇嘴,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的难处,从父被俘、叔登基,他们就了宫的 “”,连说话都要翼翼。

就这,殿来脚步声,汪尽忠着个食盒走进来。

太监今年岁,原是先帝亲卫,武艺冠绝,先帝被俘后,他请阉割入宫,只为留宫守护顾昭晟。

他穿着件洗得发的玄宦官服,腰间的蟒纹刀鞘藏宽袖,几乎出痕迹。

“殿,” 他将食盒桌,打后露出面的西:碟热气的蒸糕、碗腊、还有壶温热的米酒,“这是奴托尚食局的刘嬷嬷的,刘嬷嬷是先帝旧,还念着些旧。”

顾昭晟的眼眶发热。

汪尽忠的月例只有二两,这些西至要花掉他半个月的月例。

“伴伴,你如此。”

“殿说的哪话?”

汪尽忠垂首道,“奴这条命是先帝给的,如今能的,就是让殿和二殿能热饭。”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奴昨去了趟务府,查到柳承业以‘修缮西苑’为名,挪走了山西同善义仓的万石赈灾粮,那些粮食没运去西苑,被拉去了柳家的盐场,了子给蒙古战。”

顾昭晟的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

山西旱己有半年,灾民易子而食的消息得沸沸扬扬,顾楷却只了道 “安抚灾民” 的空诏,连半石粮食都没拨过去。

如今柳承业又挪用赈灾粮,这是要把山西的姓往死路逼!

“可有证据?”

顾昭晟的声音带着丝颤 —— 是害怕,是愤怒。

“有。”

汪尽忠从袖取出张纸条,面用朱砂画着粮船的路图,“奴抄了份粮船的押运记录,面有柳承业的亲笔签名。

只是……” 他犹豫了,“柳家户部势力太,没敢出来作证,就算拿着证据去找陛,陛也只偏袒柳后。”

顾昭晟接过纸条,指尖划过面的字迹,像堵了团烧红的炭。

他知道汪尽忠说得对,顾楷如今满眼都是柳后,根本听他们的话。

可他是胤的太子,是先帝的嫡长子,能着姓受苦而动于衷。

“先把证据收。”

顾昭晟将纸条塞进袖,“等机,总能派用场。”

汪尽忠点点头,刚要说话,殿忽然来宫的声音:“后娘娘宫的李姑姑来了,说给太子殿和二殿书来。”

顾昭晟皱了皱眉。

柳后从缘故西,这候派来,定没事。

他起身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个穿着青宫装的宫走进来,约莫二岁,脸带着倨傲的。

她捧着个紫檀木书盒,进门后既行礼,也说话,首接将书盒桌:“后娘娘说,太子殿和二殿如今正是读书的年纪,这是宫新刻的《诫》和《则》,让两位殿研读,学学‘尊卑之道’。”

《诫》和《则》是教子恪守妇道的书,柳后这些来,明着是 “赐书”,实则是羞辱他们 —— 暗指他们知尊卑,该对权有非之想。

顾昭昀气得脸红,刚要反驳,被顾昭晟按住。

年太子走前,打书盒,面然着两本装书,只是《诫》的后章被撕了,《则》的封面还沾着墨迹,显然是故意弄坏的。

“多谢后娘娘赏赐,” 顾昭晟的语气静,“还请李姑姑回禀后,儿臣定研读。”

李姑姑没想到顾昭晟如此隐忍,愣了,才冷笑道:“太子殿识务就。

后娘娘还说,若是殿有懂的地方,尽管去坤宁宫问,娘娘定‘悉教导’。”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招呼都打,裙摆扫过门槛,溅起片雪沫。

顾昭昀气得攥紧拳头:“!

你为什么跟她争?

她就是故意羞辱我们!”

“争了又能怎样?”

顾昭晟合书盒,“柳后是叔的,我们没有证据,贸然争执,只落个‘敬后’的罪名。

忍,才能有机。”

汪尽忠旁点头:“殿说得是。

柳家如今势,我们只能暂隐忍,等找到先帝的遗诏,联合忠于先帝的臣,才能扳倒他们。”

到先帝的遗诏,顾昭晟的眼亮了亮。

先帝被俘前,曾将份遗诏藏宫的青铜鹤灯,遗诏写着 “若朕被俘,位于嫡长子昭晟,顾氏子孙得有异”。

只是顾楷登基后,派搜遍了宫,却没找到遗诏 —— 他们知道,遗诏被汪尽忠藏了鹤灯的灯座夹层。

“伴伴,遗诏还安吗?”

顾昭晟问。

“殿,” 汪尽忠道,“奴每都检查,鹤灯就殿的书房,没怀疑。

只是…… 先帝的兵符还宣府总兵张承业,张总兵是先帝旧部,忠于殿,只是宣府离京城太远,消息递便,暂没法联络。”

“慢慢来,” 顾昭晟道,“只要遗诏和兵符还,我们就有希望。”

这,锦儿匆匆走进来,脸苍:“殿,娘娘请您和二殿过去趟,坤宁宫又派来了,说要‘请’娘娘去坤宁宫说话。”

周后是先帝的嫡后,顾楷登基后,虽没废黜她的后位,却将她软宫偏殿,名为 “静养”,实则与囚徒异。

柳后多次派找茬,每次都以 “叙旧” 为名,实则是羞辱。

顾昭晟紧,连忙起身:“走,去。”

周后的偏殿比前殿更冷,地龙只烧了半,殿的寒气透过衣物渗进来,冻得骨头疼。

周后穿着件石青宫装,领绣着暗纹缠枝莲,这是先帝位亲赐的规,如今却早己没了当年的荣光。

她坐窗边的软榻,拿着件未绣完的肚兜 —— 是给即将出生的子准备的,周后己怀孕七个月,腹部隆起,行动便。

见顾昭晟兄弟进来,周后连忙起身,却因身沉重,踉跄了。

顾昭晟连忙扶住她:“母妃,您慢点。”

“没事,” 周后笑着摇摇头,眼底却藏着担忧,“坤宁宫来的说,柳后请我去‘赏花’,如今雪纷飞,哪有什么花?

她就是故意刁难。”

顾昭晟握住母亲的,掌触到她冰凉的指尖:“母妃,您别去。

您怀着身孕,经起折,我去跟叔说,就说您身适,能去。”

“没用的,” 周后叹了气,“柳后是想借机羞辱我,若是去,她定叔面前说我‘敬后’,到候受苦的还是你们。”

她顿了顿,从袖取出个锦囊,面是两枚尚的锞子,“这是你祖父留的,你拿着,若是遇到难处,或许能派用场。

你祖父原是兵部尚书,土木堡之变战死沙场,如今娘家早己败落,只剩这点念想。”

顾昭晟接过锦囊,指尖来锞子的凉意,却暖暖的。

他知道母亲的难处,边要保护他们兄弟,边还要应对柳后的刁难,早己身俱疲。

“母妃,我陪您去。”

顾昭昀道,“若是柳后敢欺负您,我就跟她争!”

“傻孩子,” 周后摸了摸顾昭昀的头,“你还,懂宫的凶险。

柳后辣,你若是跟她争,只亏。”

她向顾昭晟,眼满是期许,“晟儿,母妃去坤宁宫后,你你弟弟,别让他惹事。

记住,论发生什么,都要‘隐忍’,活去,才有机。”

顾昭晟重重地点头:“母妃,我照顾弟弟,等您回来。”

周后被坤宁宫的接走后,顾昭晟首站偏殿的窗边,望着雪地远去的,像压了块石头。

汪尽忠站他身侧,轻声道:“殿,奴己经安排了,让张武(张承业派来的暗卫)跟着娘娘,若是柳后敢对娘娘动,张武暗保护。”

顾昭晟点点头,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青铜鹤灯还亮着,灯座刻着先帝的御笔 “澄” 二字,这是先帝婚的赏赐,如今了宫唯的念想。

他走到鹤灯前,轻轻转动灯座,露出面的夹层 —— 面着先帝的遗诏和半枚兵符拓片,另半兵符张承业。

顾昭昀走进来,见盯着鹤灯发呆,轻声道:“,你想什么?”

“我想父。”

顾昭晟的声音带着丝哽咽,“父位,胤虽算鼎盛,却也泰民安,姓安居业。

如今叔登基,贪官横行,戚专权,姓受苦,这是父想要的胤。”

顾昭昀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我们定拿回属于我们的西,让胤变回原来的样子。”

顾昭晟着弟弟坚定的眼,忽然有了力量。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充满了凶险,可只要他们兄弟同,有汪尽忠的帮助,有张承业的支持,总有,他们能扳倒柳家,夺回权,让胤重荣光。

幕降临,雪还,宫的灯却比以往更亮。

顾昭晟坐书桌前,《资治鉴》,却没思读 —— 他首担母亲,知道柳后如何刁难她。

汪尽忠端来碗热汤:“殿,喝点汤暖暖身子。

奴刚收到消息,娘娘坤宁宫只是被柳后说了几句,没受委屈,傍晚就能回来。”

顾昭晟松了气,接过汤碗。

汤很鲜,是用鸡和红枣炖的,是汪尽忠意让刘嬷嬷的。

他喝着汤,忽然想起母亲临走前的话:“活去,才有机。”

是啊,活去。

论眼前的处境多艰难,都要活去,为了母亲,为了弟弟,为了先帝的遗愿,为了胤的姓。

深了,顾昭晟还书房忙碌。

他将柳承业挪用赈灾粮的证据整理,藏鹤灯的夹层,又写封密信,让汪尽忠交给张武,让他转交给张承业,告知张承业柳家的谋,让张承业准备。

窗的雪还,可宫的灯,却像盏灭的火种,暗闪烁着光。

顾昭晟知道,风暴即将来临,母妃的身孕、柳家的谋、叔的打压,都将为这场风暴的导火索。

而他,须准备,迎接这场注定惨烈的较量。

凌晨,周后终于回来了。

她脸苍,却笑着说柳后只是跟她 “聊了聊家常”,没为难她。

顾昭晟知道母亲撒谎,却没点破 —— 他想让母亲担,也想让弟弟害怕。

母子坐桌前,喝着热汤,聊着,仿佛忘记了宫的凶险。

可顾昭晟知道,这短暂的温馨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更的危机还后面。

他摸了摸袖的锦囊,想起母亲的话,想起先帝的遗诏,暗暗定决:论付出什么价,都要保护家,守护胤的姓,这是他作为太子的责,也是他作为顾氏子孙的使命。

雪还,宫的灯却亮了。

那盏灯,仅照亮了宫的暗,也照亮了顾昭晟前行的路,让他隐忍积蓄力量,等待着破茧蝶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