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狐事

晨雾像匹被打湿的素绸，沉甸甸地压长安城的西市空。

沈砚勒住缰，靴底碾过的青石板还洇着潮气，街角包子铺刚揭的蒸笼起汽，混着巷弄深处飘来的靛蓝染料味，他鼻尖缠股说出的滞涩。

首垂的铜铃雾晃出细碎的响，惊得檐角蹲伏的石兽仿佛活了过来，眼珠的青苔都颤动。

“卿！

这边！”

捕头赵猛的声音从斜对面的巷撞出来，惊飞了檐栖息的几只麻雀。

他那身皂隶服的摆沾着泥点，显然是路跑过来的，见沈砚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周显…… 周板他……” 话音卡喉咙，像是被什么西攥住了，脸得像刚从染缸捞出来的坯布。

沈砚的目光越过赵猛的肩头，落巷那扇斑驳的朱漆木门。

门轴处的铜生了绿锈，被风吹就发出 “吱呀” 的哀鸣，像了垂死之的喘息。

他抬按了按腰间的青铜匕首，那是祖父留给他的遗物，鞘身雕刻的缠枝纹早己被摩挲得发亮，此刻隔着锦缎，仍能感受到种彻骨的寒意 —— 就像那年灵堂守，指尖触到的祖父冰冷的指节。

“进去说。”

沈砚的声音很，听出绪。

左眉骨那道浅疤雾若隐若 —— 那是他岁追捕逃犯，被对方用铁钩划的，祖母总说这道疤让他起来太凶，像个读圣贤书出身的家子弟。

可此刻赵猛着他的眼睛，只觉得那面比刀疤更冷，像结了冰的曲江池，深见底。

推木门的瞬间，股甜腻的腥气猛地钻进鼻腔。

是市井屠夫案的鲜味，也是药铺晾晒的陈年血竭，而是混浓烈染料味的、带着腐朽感的血气。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靴底碾过门槛，听见木头发出细的呻吟，像是堪重负。

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后墙根处，团 “嗖” 地窜了出去，带起的风卷着几片枯叶，青石板打了个旋，留几道细碎的爪痕。

“猫！”

赵猛低喝声，就要去追。

他腰间的铁尺撞刀鞘，发出 “哐当” 的脆响，这寂静的晨雾显得格刺耳。

“。”

沈砚按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赵猛粗布衣袖绷紧的肌。

他的目光己经被后院的景象攫住：七八个半的染缸并排立青石板，缸沿结着深褐的垢，像干涸的血痂。

侧那染缸，浑浊的液泛着诡异的暗红，匹绸缎正慢悠悠地水浮动，边缘处缠绕着截苍的臂，指节处还着枚青戒指，暗红光晕闪着冷光，像只窥的眼睛。

赵猛的声音发颤：“今早伙计来工，就见这缸…… 浮着西。”

他从怀掏出块帕子，却忘了擦额角的汗，那汗顺着鬓角往淌，巴尖凝住，“周显是城西有名的染坊板，的都是等绸缎生意，去年还给贵妃娘娘染过匹孔雀蓝的纹绫，怎么……”沈砚没接话。

他缓步走到染缸边，每步都踩青石板的接缝处，发出 “笃笃” 的轻响，像是叩问这染坊的过往。

靴底踩过的地方，积着层薄薄的染料渣，带紫，像凝固的血。

他蹲身，见缸壁沾着些细碎的丝，近了闻，除了染料的腥气，还有种淡的、类似檀的味道 —— 那是宫贡品常用的迦南，寻常姓根本用起。

缸的绸缎还动，是被水流推动的那种浮动，而是带着某种节律的、类似呼的起伏。

他眯起眼，见绸缎的织纹隐约透出些奇异的图案，像是被血浸透的宫墙轮廓，角楼处还绣着只蜷缩的狐狸，尾巴卷着团雾。

“这料子……” 沈砚伸出，指尖刚要触碰到水面，腕突然被什么西撞了，力道之让他差点栽进缸。

“喵 ——！”

声尖锐的猫刺破晨雾，惊得远处来几声狗吠。

刚才窜进门后的那团正弓着背站缸沿，漆的根根倒竖，唯独尾尖那撮像团跳动的火焰。

它的前爪搭染缸边缘，爪缝嵌着的染料，与那匹血绸缎竟是同种暗红，连光泽都毫差，像是从同个染缸捞出来的。

沈砚盯着猫的眼睛。

那是寻常家猫的琥珀，而是透着点妖异的青绿，瞳孔晨光缩条竖，像了祖父书房那枚西域进贡的祖母绿戒指。

猫也打量他，喉咙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是警告，又像是确认什么。

它的目光扫过沈砚左眉骨的刀疤，耳朵动了，像是认出了什么。

“抓住它！”

赵猛吆喝着就要前，腰间的铁尺再次撞响，惊得那猫浑身。

“别动。”

沈砚的重新落回染缸。

他从腰间解块佩，用丝吊着探进水。

那是块羊脂，雕着只衔着灵芝的狐狸，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据说能驱邪避秽。

触到绸缎的瞬间，水面突然 “咕嘟” 冒起个泡，绸缎猛地收紧，将那截苍的臂完缠绕住，织纹的宫墙图案清晰了瞬，角楼处的狐狸像是活了过来，尾巴扬起 —— 竟与他年祖父书房见过的城舆图有七相似，只是那幅图的角落，被祖父用朱砂点了个模糊的记号，当他问起，祖父只浑浊地摆了摆，什么也没说。

“赵捕头，” 沈砚收回佩，丝末端己经沾了点粘稠的液，晨光泛着属般的光泽，像凝固的汞，“让去理寺报信，苏医官带验尸的家伙什过来。

另，封锁这条巷子，许何进出 —— 尤其是穿监服饰的。”

他记得祖父书房的舆图，标记处离监省远。

赵猛应声而去，靴底踏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巷包子铺的吆喝声。

沈砚蹲身，与那只猫对。

它似乎松了些警惕，再弓着背，只是依旧用爪子扒着缸沿，对着绸缎低吼两声，爪尖刮过缸壁，留几道细的痕，像刻着什么暗号。

“你是这染坊的猫？”

沈砚轻声问，语气带着连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他从就招动物待见，府的狗见了他就绕道走，檐的燕子也从他窗前筑巢。

母亲说他八字太硬，压得住邪祟，却留住活物的亲近。

猫没理他，忽然纵身跃，跳进了旁边空染缸。

沈砚听见 “咔哒” 声轻响，像是爪子碰到了什么硬物。

他起身走过去，借着晨光往缸底 —— 空缸的角落，散落着几片干枯的狐尾草，草叶还沾着点未褪尽的青染料，近了，能发草茎缠着根细的，头缀着个的铃铛，比指甲盖还，仔细根本发了。

这西该出染坊。

沈砚皱起眉。

狐尾草寒，是南疆巫蛊术常用的引子，长安城的药铺都很见，更别说染坊这种讲究阳气的地方了。

他想起去年处理的桩巫蛊案，案犯用狐尾草和骨粉符水，说是能让痴狂，后却被那符水反噬，浑身长满疮而死，死状凄惨。

就这，那匹血绸缎突然剧烈地搅动起来，水面涌出更多的暗红，像有什么西缸底挣扎。

沈砚转身，正见绸缎的末端浮出水面，像条活蛇般缠了猫的后腿。

它挣扎着想要跳，却被越缠越紧，发出凄厉的声，尾尖的都竖了起来，像根雪的针，刺向绸缎。

“别动！”

沈砚抽出匕首，鞘身的缠枝纹晨光闪过丝冷光。

他没敢首接砍向绸缎，怕破坏了面的图案，只能用刀尖翼翼地挑缠绕的结。

绸缎的质地异常坚韧，刀刃划去竟只留道浅痕，像割某种活物的皮肤，还渗出些粘稠的液，滴青石板，发出 “滋滋” 的轻响，冒起细的烟，那味道像是烧着了头发。

猫趁机挣脱，后腿己经勒出了几道红痕，渗着血珠。

它跳到沈砚的肩头，用头蹭了蹭他的脸颊，湿热的鼻息喷他的耳廓，带着点淡淡的腥气。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沈砚愣了，的匕首差点掉地 —— 他己经很多年没被活物这样亲近过了，后次，还是母亲，抱着他坐院子晒，那院角的石榴树正得红火，母亲的像的猫样温暖。

绸缎失去了目标，重新沉入缸底，水面渐渐恢复静，仿佛刚才的异动从未发生。

沈砚深气，压头的异样，低头向肩头的猫。

它正用舌头舔着后腿的伤，粉的舌尖伸缩，尾尖的沾了点水珠，像落了片雪花。

阳光透过薄雾照它身，的皮泛着蓝盈盈的光泽，像的乌木，暗处藏着秘的光。

“来我们得暂搭个伴了。”

沈砚抬，轻轻碰了碰猫的耳朵。

它了，没躲，反而往他颈窝缩了缩，那的皮肤能感受到它温热的身，像揣了个的暖炉。

巷来杂的脚步声，还有子的说话声，清脆得像冰块撞起。

苏轻晚着她的验尸箱走了进来，箱子的铜锁晨光闪着亮。

她今穿了件月的圆领袍，袖和裙摆都用同的绣着药草纹样，行走间衣袂飞，倒像个医官，更像哪家出来踏青的贵。

只是那眼睛，亮得惊，扫过染缸，像鹰隼发了猎物，瞬间锐起来。

“沈卿倒是兴致，查案还带只猫。”

苏轻晚的声音清冽如泉水，目光落那染缸，眼瞬间变得锐起来，“这就是死者？”

她箱子，指尖箱盖轻轻敲了两，那是她思考的习惯，沈砚理寺事就发了。

沈砚点点头，侧身让位置。

“周显，岁，城西‘周记染坊’的板。

发就泡这缸，被那匹绸缎缠着。”

他指了指水面，“苏医官，这料子和这水，有什么古怪。”

他注意到苏轻晚的靴子沾着些泥，比赵猛的还厚，想来是从城义庄首接赶过来的，她总是这样，有案子就停蹄。

苏轻晚箱子，没急着盖，先蹲身仔细观察。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拂过缸沿的垢，鼻尖轻嗅，又蘸了点水面的液，阳光细。

她的睫很长，垂来眼睑方片，遮住了眼底的绪，让猜透她想什么。

“这是普的染缸水。”

苏轻晚的指尖泛着淡淡的荧光，那是她祖的验毒术，据说能测出种毒物，“面混了朱砂、赭石，还有……” 她顿了顿，抬眼向沈砚，眼变得凝重，“还有血。

而且这血…… 至了。”

沈砚的沉了。

前，正是，按例宫旧部那聚集祭拜，祖父，每到这都关起门来，祠堂待整。

他向那匹绸缎，此刻它静静地浮水面，织纹的宫墙图案若隐若，像幅被血浸透的舆图。

他想起祖父书房那幅被朱砂点过的舆图，位置似乎就工司附近，离这远。

“另，” 苏轻晚站起身，打验尸箱，面的刀、探针、瓷盘晨光闪着冷光，“卿让准备些糯米和狗血。

这绸缎的邪气，怕是寻常法子镇住。”

她拿出刀，指尖划了个，挤出滴血滴水面，那血珠竟水面滚动起来，没有散，像颗红的珠子，绸缎周围打转。

沈砚没说话，只是抬摸了摸肩头的猫。

它知何己经睡着了，呼均匀，尾尖的随着呼轻轻颤动。

他低头，见己的袖沾了点从猫身蹭来的染料，暗红带着点诡异的，像了祖父令牌的锈迹。

那令牌刻着 “卫” 字，是当年军统领的信物，祖父临终前把它藏枕头，被沈砚偶然发，当只觉得是个普的旧物，想来，或许藏着什么秘密。

巷来更夫敲打的晨钟，“咚 —— 咚 ——” 响了七，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层落染缸，水面的暗红被照得愈发刺眼。

沈砚知道，这染缸藏着的，绝仅仅是桩简的命案。

那匹血绸缎，那只突然亲近他的猫，还有缸底的狐尾草，都声地诉说着个被掩埋了二年的秘密 —— 关于宫，关于祖父，也关于他己的身，那些被长辈们刻意回避的过往，似乎就要这染缸的血，点点浮出水面。

他握紧了腰间的匕首，鞘身的缠枝纹硌得掌生疼。

祖父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突然耳边响起：“那染坊…… 能碰…… 碰了就……” 后面的话被咳嗽声淹没，当他只当是糊涂了，想来，或许祖父早就知道些什么，甚至…… 参与了什么，才留这样的遗言。

苏轻晚己经始准备验尸，刀划过水面的声音清脆刺耳，像冰棱断裂。

沈砚抬头望向巷，那挤满了探头探脑的街坊，每个的脸都写着惊惧和奇，像群伸长了脖子的鹅，等着场热闹，却知这热闹背后，是多的血泪。

他知道，从今起，长安城的静，怕是要被这染缸的血，彻底打破了，而他己，也被卷入了这场漩涡的，再也法置身事。

肩头的猫突然动了动，喉咙发出细的呼噜声。

沈砚低头，见它正用爪子指着染缸深处，那的绸缎又始缓缓蠕动，像是有什么西要从面钻出来。

水面泛起圈圈涟漪，越来越，越来越急，那匹血绸缎像活了过来，水滚着，露出了更多的织纹 —— 那面绣的，赫然是整个城的布局，而工司的位置，绣着只张嘴的狐狸，仿佛吞噬着什么，又像是守护着什么秘密，等待着被发。

沈砚的跳漏了拍，他握紧了匕首，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