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碑1993

第1章 归途无光

无碑1993 萧域 2026-01-27 01:54:29 都市小说
铁轨撞击枕木的哐当声,像是某种调而固执的鼓点,敲打我的耳膜,也敲打我空荡荡的。

窗,是飞速倒退的、模糊片灰绿的田和零星的村落。

年的夏,空气弥漫着尘土和柴油混合的、属于绿皮火的独气味。

我勇,二八岁。

几个前,我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的旧军装,站营房门,后次向那面猎猎作响的军旗敬礼。

,我穿着同样洗得发的便装,蜷缩硬座厢角落的位置,捏着张皱巴巴的退伍证和张同样皱巴巴的回乡票。

滨港市——我的家乡。

个我记忆带着咸腥风味道的沿城市。

两年了,我离了它,以为己那片橄榄绿找到归宿,找到比父辈面朝土背朝更有价值的活法。

我到了,至某个阶段。

侦察尖兵,比武标兵,嘉奖令……那些曾经让我沸的荣誉,如今都变了压背包底部的几张薄纸,连同那枚冰冷的“因违纪勒令退伍”的决定书起,沉甸甸的,坠得我肩膀生疼。

“意气用事”?

处决定是这么写的。

我盯着窗,嘴角扯出个声的冷笑。

那个脑满肠肥、只溜须拍的营副,克扣战士伙食费饱囊,被我撞个正着。

警告?

记过?

他轻飘飘句话就想揭过?

我忘了炊事班张那张蜡的脸,忘了他因为营养良晕倒训练场的样子。

所以,当那个营副再次用那种施舍般的语气教训我“懂规矩”,我的拳头比脑子更步。

拳,两拳……首到他被我揍得鼻青脸肿,像个破麻袋样瘫地。

后?

很严重。

他背后有。

我的辩解和证据,“殴打领导,严重违纪”的定面前,苍力。

军旅生涯,戛然而止。

“滨港站到了!

滨港站到了!

的旅客请前准备!”

列员嘶哑的喊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厢阵动,们始起身,拖拽着行李,向门涌去。

我拎起那个磨损严重的军用背包,后个站起身。

背包很轻,面除了几件洗衣物和那些证明我“失败”的文件,别长物。

两年,仿佛场梦。

梦醒了,我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走出出站,滨港市的热浪混杂着腥味、汽尾气和汗臭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包裹。

站广场头攒动,贩的卖声、摩托的轰鸣声、拉客司机的吆喝声交织起,嘈杂得让烦意。

的广告牌画着穿着髦的男,推销着某种新出的饮料,艳丽得刺眼。

这就是年的滨港,像头刚刚苏醒的兽,躁动安,充满了原始的欲望和混的生机。

我站广场边缘,有些茫然。

家?

父母早逝,唯的姐姐远嫁他乡,多年有联系。

那个位于城区、低矮潮湿的房,钥匙还我兜,但那早己是“家”,只是个空壳。

先去吧。

我辨认了方向,朝着记忆的城区走去。

街道比记忆更拥挤了。

多了很多新盖的楼房,贴着瓷砖,阳光反着刺眼的光。

也多了很多店铺,录像厅门贴着港台明星的报,游戏厅出“噼啪啦”的子音,发廊门坐着穿着暴露、翘着二郎腿的年轻。

城区的巷子依旧狭窄逼仄,水横流,空气飘散着饭菜和垃圾混合的复杂气味。

我凭着记忆拐进条巷,找到了那扇悉的、油漆剥落的木门。

钥匙进锁孔,有些滞涩,转动发出“咔哒”声闷响。

推门,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涌了出来。

屋光昏暗,只有扇窗户透进些光。

家具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蛛。

地散落着几张旧报纸,期停留两年前我离家的候。

这就是我的“归途”。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亲的拥抱。

只有这满室的荒凉和寂静,嘲笑着我的归来。

我背包,走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边,用拂去面的灰尘,坐了来。

疲惫感像潮水样席卷而来,仅仅是身的,更是从骨头缝渗出来的那种,对未来的茫然和措。

接来的几,我像个幽灵样滨港市游荡。

首要务是活去,这意味着需要份工作。

我去了退伍军安置办公室。

接待我的年男眼皮都没抬,指敲着桌面:“勇?

哦,档案了。

勒令退伍的啊?

这个……太办啊。

企业都改,岗的还堆呢,你这况……啧,等等吧,有合适的岗位再知你。”

“等等?”

我着他油光发亮的脑门,“等到什么候?”

“让你等你就等!

哪那么多话!”

他耐烦地挥挥,“个!”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

又是这种眼,这种语气。

部队,那个营副也是这么我的,仿佛我是什么需要被清除的垃圾。

我深气,压头的火气,转身离了那个令窒息的办公室。

我能干等。

我始街头巷尾寻找招工启事。

建筑工地需要工,块,管顿饭。

我去了。

工头是个叼着烟卷的胖子,斜眼打量着我:“当过兵?

力气?

行,试试吧。”

工地的活计是粹的力消耗。

搬砖、和水泥、扛钢筋。

烈当空,汗水像溪样顺着脊梁往淌,浸透了那件唯的旧衬衫。

粗糙的砖石磨破了掌,火辣辣地疼。

周围的工友多是沉默的年或更年轻的面孔,眼麻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休息,他们蹲凉处,就着咸菜啃着干硬的馒头,谈论着家长短或某个工地的。

我沉默地听着,沉默地着。

块,这就是我出卖力的价格。

晚回到那间冰冷的屋子,浑身酸痛得像散了架。

躺硬板,望着花板斑驳的水渍,我问己:这就是我想要的?

这就是我脱军装来的生活?

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愤怒胸腔。

工地干了到半个月,出事了。

个工友,家都他李,多岁,瘦得像根竹竿,扛袋水泥楼,脚滑,连带水泥从脚架摔了来。

水泥袋砸他腿,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工头闻讯赶来,脸铁青,句话是问怎么样,而是骂骂咧咧:“妈的!

怎么搞的!

耽误工期!

这医药费谁出?!”

李躺地,痛苦地呻吟着,脸惨。

周围工友面面相觑,没敢说话。

我挤群,蹲去检查李的伤势,腿明显变形了。

“得赶紧医院!”

我抬头对工头说。

“医院?

呢?”

工头瞪着眼,“他己摔的!

公司有规定,这种意……规定!”

我猛地站起来,把揪住工头的衣领,把他那肥胖的身得离地几寸。

积压了许的怒火这刻发了,“都行了!

你还想着?!”

工头被我眼的凶光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想干什么?

我!”

周围的工友也惊呆了,没敢前。

我死死盯着他,字句地说:“,立刻,!

他去医院!

医药费,你垫!

否则……”我没说去,但的力道又加重了几。

工头脸煞,连连点头:“,!

松!

我这就!”

我了两个还算络的工友,地把李抬工头找来的破面包,路到了近的医院。

挂号,拍片,确诊是胫腓骨粉碎骨折,需要立刻术。

工头愿地垫付了押,嘴还停地嘟囔着“倒霉”、“货”。

术室,李的家赶来了,个同样瘦弱的带着两个孩子,哭了泪。

她们对着工头恩万谢,工头却着脸,耐烦地应付着。

冰冷的墙壁,着这幕,堵得慌。

我帮了李,但结呢?

工头恨透了我,这份工作肯定保住了。

而李家,未来的子只更艰难。

我的拳头,似乎除了发泄愤怒,并能正改变什么。

然,二早,工头就把半个月的工——块,甩我脸。

“拿着,滚蛋!

我这庙,容你这尊佛!”

散落地。

我弯腰,张张捡起来,塞进袋。

没再工头眼,拎起己简的行李,离了工地。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着这座喧嚣的城市,次感到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独。

工作没了,积蓄也见底。

那间破屋子像个冰窖,回去也只是对着西壁发呆。

我始漫目的地游荡,像个正的游魂。

,我码头区转悠。

的货轮鸣着汽笛,起重机轰鸣着吊起集装箱,光着膀子的搬运工喊着号子,汗流浃背。

这充斥着汗味、鱼腥味和机油味,是滨港粗粝也实的地方。

我到招临搬运工的牌子,八块,管饭。

我犹豫了,还是走了过去。

我需要。

码头搬运的度比工地更。

沉重的麻袋、木箱,压得首起腰。

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监工是个瘦的汉子,拎着根棍子,谁动作慢了就骂骂咧咧,有甚至抽打两。

我咬着牙,沉默地扛着,像头负重的骡子。

这,没关你过去是谁,当过什么兵,拳头硬硬。

他们只关你今扛了多包,有没有懒……晚,码头安静来,另种喧嚣始登场。

我顺着昏暗的灯光,走进城区深处条更狭窄的巷子。

这藏着些见得光的营生。

个起眼的门脸,挂着“录像厅”的牌子,面烟雾缭绕,着震耳欲聋的港产枪战片。

隔壁是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游戏厅,几台破旧的街机前围满了半的孩子和眼飘忽的青年,拍打着按钮,发出亢奋或沮丧的喊。

再往走,空气变得更加浑浊。

个挂着“牌室”幌子的门洞,出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和男粗的骂声。

门站着两个叼着烟、眼警惕的混混。

我知道,这仅仅是打麻将那么简。

我站巷,着这切。

录像厅打打的画面,游戏厅虚幻的刺,牌室徒们扭曲的脸……这些构了滨港市幕的另面,混、颓废,带着种末狂欢般的病态活力。

这没有荣誉,没有纪律,只有原始的欲望和生存法则。

我摸了摸袋仅剩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工地结算的,交了几房租,了点便宜的面条,己经所剩几。

码头扛包的要到月底才结。

饥饿感像只形的,攥紧了我的胃。

个念头受控地冒了出来:也许,融入这片暗,比阳光挣扎求生,要容易得多?

至,这似乎需要“清”的履历。

这个念头让我己都打了个寒颤。

我甩甩头,试图把它驱散。

我是勇,个曾经发誓保家卫的军,即使被除了,骨子……我还能守住那条吗?

巷子深处,个醉醺醺的身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对着墙角呕吐。

路灯昏的光打他扭曲的脸。

我转过身,离了这条散发着堕落气息的巷子。

风吹身,带着凉意。

我的归途,依旧片暗,到丝毫光亮。

步该往哪走?

我知道。

我只知道,我需要活去,以何可能的方式。

疲惫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我的腿,我朝着那个冰冷的、被称为“家”的破屋子走去,背融入了滨港市边际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