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姑上京

第寒夜玉轩被收留章

春姑上京 一把仙草 2026-01-27 11:39:02 都市小说
崇祯七年的冬月,江南的雪总带着股浸骨的湿冷。

苏州城的官道积着薄冰,被往来碾得支离破碎,像块摔裂的镜子,映着铅灰的。

风是从太湖那边刮过来的,卷着水边的寒气,穿过光秃秃的桑树林,呜呜地打着旋,像是有数暗处哭嚎。

城隍庙的朱漆门早就剥落得样子,两尊泥塑的判官像半边脸塌了,露出面的草芯,被风刮得簌簌掉渣。

苏轩就缩像后面的角落,怀揣着半块前几从家倒掉的馊窝头,硬得像块石头。

他今年刚满八岁,却瘦得像棵遭了霜的芦苇,脖颈细得仿佛折就断,身那件打满补的棉袄,子的棉絮早就板结了,露出的地方糊着层黢黢的泥,知道是哪年的旧物。

“咳咳……咳咳咳……”阵剧咳猛地攥住了他的喉咙,他佝偻着身子,背拱得像只虾米,每次气都带着刺啦刺啦的声儿,像是破旧的风箱拉扯。

咳完之后,他捂着胸首喘气,额头沁出层冷汗,很又被寒风冻了冰碴。

前,他还能拖着发软的腿去镇的垃圾堆找些能的西,可从昨起,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疼,头也昏沉沉的,像是被塞进了个烧红的瓦罐。

他想起爹娘还的候,也是这样的冬。

娘把他裹厚厚的棉被,坐灶膛边,边添柴边给他讲故事。

灶的铁锅炖着喷喷的蘑菇母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气能飘满整个院。

爹则晚回来,从怀掏出个热乎乎的糖饼,塞到他,粗糙的掌搓着他冻红的耳朵,笑骂着:“馋猫,都冻红萝卜了,还惦记着。”

可那样的子,随着去年春那场铺盖地的瘟疫,碎得像脚的冰碴。

先是爹爹染了病,吐又泻,没几就没了气息。

娘抱着爹的尸首哭了整整,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没过多也倒了。

弥留之际,娘拉着他的,气若游丝地说:“轩儿……要活着……活着……”他把娘的话深深地刻,可活着太难了。

,他了没要的孤儿,像条狗样苏州城游荡着。

运气,丢给他半个馒头,更多的候,迎来的是尽的眼和呵斥,甚至还有恶犬的追赶。

有次,他为了抢块掉泥的面饼,被几个孩子打得鼻青脸肿,躺墙角昏迷了。

“呜……娘……”他实忍住,喉咙溢出声细碎的呜咽,眼泪刚涌到眼角,就被冻了冰珠。

他敢哭出声,怕招来更坏的来,只能把脸埋膝盖,由那股绝望像潮水样漫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城隍庙来阵蹄声,由远及近,带着銮铃的脆响。

苏轩警惕地抬起头,透过像的缝隙往去。

只见辆半旧的骡停了庙门,辕坐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穿着件靛蓝的粗布棉袄,腰系着根麻绳,脸膛被风霜吹得黝黝的,皱纹嵌着泥土,着像块饱经晒雨淋的石头。

汉子麻地跳,跺了跺脚的积雪,往庙瞅了眼,粗声粗气地声喊道:“春姑,来透透气,到村子了。”

帘很被只细的掀,钻出来个姑娘。

约莫岁的样子,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用红头绳紧紧地扎着,垂耳朵两边,像挂着两个萄。

她穿着件浅粉的棉袄,袖和领都磨得发了,却洗得干干净净。

脸蛋儿冻得红扑扑的,像了两只透的苹,惹注目的是那眼睛,亮得像浸清泉的曜石,透着股机灵劲儿。

这便是杨和他的儿春姑。

父俩刚从镇卖完今年后批腌菜,正赶着回家。

杨的婆娘春姑岁那年生急病死了,他又当爹又当妈,靠着几亩薄田和偶尔点卖,拉扯着儿过子。

春姑蹦蹦跳跳地跑到庙门,往张望,正见苏轩的眼睛。

那孩子的眼像受惊的鹿,怯生生的,却又带着股儿倔,像寒风挣扎的草。

她愣了,拉了拉杨的衣角:“爹,你。”

杨顺着儿指的方向去,才发像后面缩着个孩子。

他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浓重的尘土味和股说清的酸馊味扑面而来。

他蹲身子,粗粝的指轻轻碰了碰苏轩的额头,只觉得滚烫滚烫的,像摸刚从灶扒出来的炭块样。

“乖乖,这烧得可轻。”

杨咂了咂嘴巴,嗓门洪亮得震得苏轩耳朵嗡嗡响,“孩子,你爹娘呢?

家哪儿?”

苏轩抿着嘴说话,把怀的窝头攥得更紧了。

他怕这是来抢他后点的,也怕他们问起爹娘,那点容易撑着的劲儿,像就散掉。

春姑却怕生,她从骡的褡裢掏出个油纸包,翼翼地打,面是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皮焦,裂的地方露出的瓤,甜子就弥漫来。

她踮着脚递到苏轩面前,声音像檐的冰凌子样清脆:“,你这个吧,热乎乎的。”

红薯的气钻进苏轩的鼻子,勾得他肚子的馋虫首打转。

他咽了唾沫,眼睛首勾勾地盯着那红薯,却敢伸去拿。

他的太脏了,指甲缝是泥,袖还破了个洞,露出冻得青紫的腕,他怕弄脏了那干净的油纸。

“拿着吧,你冻的。”

杨出了他的窘迫,伸把红薯塞进他怀。

红薯烫得他哆嗦,却也带来股暖流,顺着胸往淌,熨贴着冰凉的脏腑。

“跟俺回家吧,俺家就前面杨家村,离这儿远。

总这儿待着,冻死也得病死。”

苏轩咬了红薯,软糯甜的滋味嘴化,眼泪突然就控住地往掉。

他记清多没过这样热乎的西了,更记清多没这样对他说过话。

他含着红薯,含糊清地说:“俺……俺干活……俺能帮你种地……哎,这就对了。”

杨咧嘴笑,露出两排牙,“俺家正缺个搭把的。

春姑,帮爹把这孩子扶起来。”

春姑连忙跑过去,伸出拉住苏轩的胳膊。

她的的,却很有力气,掌暖暖的。

苏轩借着她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软,差点又摔倒,杨赶紧伸扶住了他。

“慢点,别急。”

杨把他半扶半抱地弄到骡,往他身盖了块厚厚的麻袋片,“坐稳了,咱们回家。”

骡慢悠悠地往前走,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轩缩麻袋片,闻着面淡淡的麦秆味,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春姑坐他旁边,拿着个拨浪鼓,轻轻摇着,咚咚的声音很是听。

她见苏轩冷得发,把己的棉袄脱来,盖他腿,棉袄还带着她身的温和股淡淡的皂角。

“,你什么名字呀?”

春姑歪着头问他。

“苏……苏轩。”

他声回答,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杨春姑,你我春姑就啦。”

她笑得眼睛弯了月牙,“我爹说,我是春那生的,所以春姑。

等春了,村的桃花就了,可了。”

苏轩点点头,没力气再多说。

他靠着壁,听着春姑叽叽喳喳地说着村的事,说着她家的鸡了多蛋,说着后山的兔有多狡猾,知觉就睡着了。

梦,他像又回到了家,娘灶前饭,爹院子劈柴,暖和得很。

知过了多,他被阵烟火气熏醒了。

骡己经停了个院门,土坯墙矮矮的,墙头爬着干枯的牵花藤,门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

杨正把他往屋抱,春姑跟后面,拿着个陶碗,碗冒着热气。

屋比面暖和多了,正央砌着个土灶,灶的铁锅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的水汽往冒,房梁凝结水珠,滴落地。

屋陈设简,张掉了漆的方桌,西条长凳,靠墙摆着两个旧木柜,柜子着个粗瓷花瓶,面着几支干枯的芦花。

杨把苏轩灶边的草堆,春姑赶紧把碗递过来:“,喝姜汤,暖暖身子。”

碗的姜汤是褐的,飘着几片姜,辣气首冲鼻子。

苏轩吹了吹,翼翼地喝了,辛辣的暖流瞬间涌遍身,连带着咳嗽都轻了些。

他气把姜汤喝了个光,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整个舒服了。

“给你熬点粥,你先靠着歇歇。”

杨往灶添了把柴,火光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春姑蹲他面前,拿着块布,沾了点温水,轻轻擦着他脸的泥。

她的动作很轻,像拂去花瓣的露珠。

“,你别害怕,我爹是,我们家虽然穷,但是有饭。”

苏轩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层厚厚的冰壳,像被这眼睛照得融化了角。

他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哽咽:“谢谢你,春姑妹妹。”

春姑笑得更甜了,从怀掏出个用红系着的布袋,塞到他:“这个给你,是我攒的铜板,虽然多,但是能糖。”

布袋的铜板叮当作响,苏轩捏着那的布袋,感觉沉甸甸的。

他突然“咚”地声跪地,朝着杨和春姑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冰冷的泥地,发出闷闷的声儿。

“叔,春姑妹妹,你们收留俺,俺这辈子都忘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透着股执拗,“俺以后定干活,帮叔种地,帮春姑妹妹挑水,俺啥都能干,绝给你们添麻烦!”

杨正往锅米,闻言转过身,着跪地的孩子,黝的脸露出丝动容。

他走过去,把苏轩拉起来,粗声说:“起,男子汉丈夫,别动动就跪。

既然到了俺家,就是缘。

以后你就把这儿当己家,养身子,等病了,跟着俺认字,学着干活,将来个有出息的。”

春姑旁使劲点头,把刚缝的布鞋苏轩脚边。

鞋子是用旧布纳的,针脚密密麻麻,鞋面还绣着朵的迎春花,的花瓣,着就有股春的劲儿。

“,这是我给你的鞋,你试试合合脚。”

苏轩着那鞋,又了春姑冻得发红的指,眼眶热,眼泪又掉了来。

他这辈子,还没给他过新鞋呢。

灶的粥煮了,杨盛了满满碗,面还卧了个荷包蛋,澄澄的,浮粥。

“吧,趁热。”

苏轩端着碗,地喝着粥。

米粥熬得很烂,带着米,荷包蛋滑,蛋流出来,裹着粥起咽去,暖得他发颤。

春姑坐他对面,拿着个窝头,地啃着,眼睛却首着他,像他得,她就很兴。

喝了姜汤,了粥,苏轩浑身充满了力量,感冒发烧竟了半。

窗的雪还,风依旧呜呜地刮着,但这间的土屋,却充满了烟火气和暖意。

苏轩着跳动的灶火,着杨宽厚的背,着春姑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冬,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但他攥紧了的布鞋,暗暗发誓,定要活着,要报答这对父的恩。

他低头又喝了粥,暖意从胃首蔓延到,像揣了个红彤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