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界书

第2章

碎界书 道常在 2026-01-24 01:21:00 都市小说

二个寒暑,足以让个被倒拎着打屁股的婴孩,长能挥得动锄头的半年。

古川蹲家屋后那片的菜畦,裤腿挽到膝盖,露出晒得黝、沾着新鲜泥点的腿。初夏的阳光已经颇有力度,晒得他后颈发烫,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滑,混着尘土,脸颊冲出几道浅沟。他攥着把刚拔来的、长势过旺抢了菜苗养的草,动作麻。指尖被草叶边缘划出几道浅的印子,掌覆盖着层薄茧,硬硬的,是这些年握锄头、镰刀磨出来的。

泥土被晒得暖烘烘的,散发出种混合着腐殖质和青草汁液的独气息。几只肥硕的菜青虫绿的菜叶缓慢蠕动,古川伸出沾满泥的指,准地捏起只,远远弹到旁边的鸡舍,立刻引来阵母鸡兴奋的咯咯声和扑。

“川儿!川儿!”母亲柳月娘的声音从低矮的泥草房出来,带着点急,“去河边瞅瞅你爹!头都偏西了,他那块坡地也该拾掇完了,别是锄头把子又抡断了卡那儿!”

“哎!知道了,娘!”古川扬声应道,声音褪去了孩童的稚,带着点年变声期的沙哑。他站起身,拍拍的泥,又随意地粗布裤子蹭了两。二年的光,这个贫瘠的农家院,似乎只是让墙壁的泥皮剥落得更多了些,让屋顶的茅草了几茬,让爷爷古树根背的“山”驼得更明显,让父亲古山额头的沟壑更深了几道。变的,是那弥漫空气、渗入每寸土坯的,属于贫穷的、坚韧的、带着烟火与泥土腥气的“家”的味道。

他门路地穿过屋旁窄窄的、被踩得溜光的土路。路边堆着陈年的麦秸垛,的泽早已褪灰扑扑的枯槁,散发出干燥温暖的气息。几只芦花鸡草垛旁刨食,见古川也怕,只是稍稍让点。

古川的目光掠过草垛,脚步却由主地慢了来。他左右飞地扫了眼,确定母亲没窗张望,父亲也还没儿,便像只狸猫般敏捷地矮身,钻进了草垛侧面个起眼的凹陷处。这被他用干草巧妙地掏出了个仅容蜷身的“密室”,隐秘又避风。

他从怀——那件同样打了几个补、洗得发的粗布褂子袋——其地掏出本书。,严格来说,那甚至称本书。只是几页粗糙泛的纸,用细麻歪歪扭扭地订起,边角磨损得厉害,卷了边。封面早已知所踪,首页的字迹也模糊了半。

这是他珍贵的“财产”。

得来其易。是去年冬,个走村串户的货郎,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路过古家坳。的货物多是些针头脑、劣质的胭脂水粉、孩子馋嘴的麦芽糖块。古川帮家卖了攒的几个鸡蛋,了包盐和团母亲要的棉。就他转身要走,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货郎用来垫箩筐底防潮的摞“废纸”。其页被风吹起角,面几个墨迹勾勒的、虽然简却异常生动的持剑像,瞬间攫住了他的。

他磨了货郎半,用帮对方推出村半地为价,才来了这几页被货郎嗤笑为“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纸。

古川珍惜地拂去纸页沾着的几根草屑,就着草垛缝隙漏进来的、斜斜的光,贪婪地了起来。面的字,他认。这些年,他认字的途径得可怜。村有个童生,姓李,邻村户家当过几年账房,后来眼睛花了才回村。古川就借着帮李童生挑水、劈柴、打扫他那同样破败院的由头,点点地蹭着学。李童生有,或者被古川那异常专注清亮的眼睛得软,便指点他两个字,或者讲几句《家姓》、《字文》的句子。

这几页残破的纸,面的文字显然比《字文》深奥晦涩得多,夹杂着许多他认识的字词。但那些配图,还有他能勉连蒙带猜拼出来的零星句子,却他眼前打了个光怪陆离、令他驰往的界。

“……青岚峰仞,雾缭绕,有剑光冲霄,鹤唳清越……是为青岚宗山门所……”他艰难地辨认着,指粗糙的纸面划过,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己能听见。目光向方,越过家低矮的泥墙,越过村那棵虬枝盘结的槐树,向更远处那连绵起伏、后薄雾呈出深深浅浅青黛的山峦轮廓。那片山峦的处,雾终年散,像蒙着层秘的面纱。那就是青岚峰?县城旁边的那座山?山有仙?有能御剑飞行、剑断江的武林门派?

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瞬间窜年的头,比月的还烫。他仿佛到雾裂,道璀璨的剑光撕裂长空,清越的鹤鸣穿透霄……这想象是如此鲜明,以至于他握着纸页的指都颤起来。

书页动,后面是些更加荒诞经、却又让法移的记载:

“……溟有鼋,其背若,吞吐间雾生灭……”

“……南疆瘴林,有木灵,食其可饥,然多幻象丛生……”

“……西流沙,偶市蜃楼,有琼楼宇,仙缥缈,疑为古仙遗府……”

仙!

这个字眼像带着魔力,反复撞击着古川的房。他呼都急促了几。是的吗?这个界,的有飞遁地、长生的仙存?就那些渺烟的绝地,或者……就那雾缭绕的青岚峰顶?

“哞——”

声悠长而疲惫的哞,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由远及近,瞬间将古川从溟鼋和南疆幻的奇幻界拽了回来。

他像受惊的兔子,飞地将那几页宝贝纸塞回怀,贴着温热的胸膛藏,又胡地拍掉身沾的草屑,脚并用地从草垛洞钻了出来。动作气呵,显然演练过数次。

刚土路站定,就到父亲古山的身出拐角。他肩扛着把磨得锃亮的厚重锄头,锄板夕阳反着光。身的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了半,紧紧贴虬结的肌,勾勒出劳作的痕迹。裤腿溅满了泥点。他牵着头同样显得疲惫堪的,背驮着几捆刚从地割回来的、喂猪用的新鲜藤蔓。

古山见儿子,那张被晒得黧、刻满风霜的脸立刻绽个朴实的笑容,露出被劣质烟草熏得的牙齿:“川儿!这儿干啥呢?你娘喊我了?”

“嗯,娘你回来,让我出来瞅瞅。”古川赶紧迎去,很然地伸去接父亲肩的锄头。那锄头入沉,带着土地的温度和汗水的咸涩。

“,没事!这点活算啥!”古山嘴说着,却还是顺势把锄头递给了儿子,空出来的习惯地儿子汗湿的头顶揉了把,力道,带着庄稼汉有的粗糙亲昵,“坡地那边石头多,费了点劲。这伙计,”他拍了拍厚实的脊背,“也累够呛。走,回家!”

父子俩前后,沿着土路往家走。慢悠悠地跟后面,尾巴有没地甩着,驱赶着恼的蚊蝇。

“爹,”古川扛着沉甸甸的锄头,侧过头,装作经意地问,“县城边,的那座山,啥来着?就是顶有罩着的那个。”

“哦,青岚峰啊!”古山随答道,声音洪亮,“咋想起问这个?”

“没啥,就是着。”古川的跳了拍,青岚峰!那纸写的“青岚宗”,然就那!“那山……有去过吗?听说头有练武的?”

“练武?”古山哈哈笑,笑声傍晚安静的村落得很远,“谁跟你子瞎咧咧的?那山着呢,陡得很!除了采药的把式,谁敢往那雾罩着的地方钻?摔来骨头渣子都找着!还练武……”他摇摇头,显然觉得这是稽之谈,“那都是说书先生编的,哄你们这些娃娃的!咱庄户家,把地种,把力气练实了,比啥‘武’都!”

古川“哦”了声,没再追问,却了。父亲笃定的语气,反而让他更相信那几页残破异志的记载并非空穴来风。越是迹罕至,越有可能藏着秘密。练武?,那面写的,明是更接近“仙”的段!

回到那个悉的院,夕阳的余晖将土墙染层温暖的橘红。爷爷古树根依旧蹲门旁那块被他磨得光滑的石墩子,拿着他那根磨得油亮的铜烟袋锅。烟锅塞着家种的、味道辛辣呛的劣质烟丝,他“吧嗒吧嗒”地着,眉头习惯地锁着,目光落院子几只正啄食的鸡身,像是清点项重要的资产。那眼的愁苦,二年来似乎从未正散去,只是被岁月刻得更深了。

母亲柳月娘正坐屋檐的板凳,借着后的光缝补件父亲磨破了肩头的旧褂子。她低着头,脖颈弯出道柔韧的弧,鬓角已经有了几缕易察觉的丝。指飞,动作练而速。旁边的破陶盆,着几把刚从菜畦摘回来的青菜,还带着水珠。

“回来了?”柳月娘抬起头,脸露出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细纹也跟着舒展,“洗把脸,准备饭。川儿,把锄头墙角去。他爹,锅温着水,你先擦擦汗,瞧这身湿的。”

“哎!”古山应着,走到院子角落,那有个半的粗陶水缸。他拿起飘水面的葫芦瓢,舀起清凉的井水,哗啦啦地从头浇去,痛地甩了甩头,水珠溅,夕阳折出细碎的光。

古川锄头,也走到水缸边,学着父亲的样子,用瓢舀水,仔细地洗去和胳膊的泥垢。清凉的井水刺着皮肤,带走了劳作后的燥热。他着水面己晃动的倒:张被晒得黝的脸,眉浓,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带着点年有的倔。引注目的是那眼睛,亮亮的,像浸深潭的墨,面跳动着种与这农家院、与这面朝土背朝的生活似乎格格入的光芒——那是被书本和异志点燃的、对远方和未知的烈渴望。

晚饭很简。张低矮的、被油浸润得发的木桌摆院子央,借着光。盆稀得能照见的粟米粥,碟家腌的咸得齁的萝卜干,还有柳月娘刚炒出来的盘油星得可怜的青菜。主食是几个掺了量麸皮、感粗糙剌嗓子的杂粮窝头。

爷爷古树根端着碗,先翼翼地嘬了滚烫的粥,然后拿起个窝头,掰两半,半递给旁边的古川,半己拿着。他饭很慢,几乎没什么声音,只是眉头习惯地皱着,像是计算着这顿饭又消耗了多铜板。

古山则得吞虎咽,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他夹了筷子咸菜塞进嘴,含糊清地说:“头赵家的麦子,着比咱家的点,穗头沉。”

“嗯,”古树根应了声,头也没抬,“他家地肥。咱家坡地那点收……唉,交了租子,也就够糊。”他又习惯地叹了气,那叹息声仿佛了饭桌的道配菜。

“娘,这菜炒得!”古川咬了窝头,就着青菜,努力吞咽着粗糙的食物,忘夸赞句。

柳月娘脸立刻漾满足的笑意:“就多点,锅还有。”她着儿子,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慢点,别噎着。”

幕悄然合,后点光被深蓝的绒布吞噬。院子彻底暗了来。柳月娘起身,摸索着从屋端出个粗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