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个日落
第1章 画展
仓库堆积的尘埃，头顶那盏孤零零的炽灯所遁形，随着我掀箱盖的动作，猛地被惊起，滚着，仿佛场型的沙尘暴。
浓烈的松节油和麻籽油混合气味扑面而来，钻进鼻腔，带着种属于新生的、未干的油画的生涩感，浓烈得几乎呛。
我戴着，指尖划过冰冷坚硬的包装木箱边缘。
这是批刚刚抵达的参展作品，安静地沉睡库房深处，等待着被唤醒、被审，终登“新生艺术家联展”的舞台。
作为策展助理，签收、初步查验是我的责。
我练地用刀划缠绕严实的透明胶带，动作准而落，像台设定的机器。
箱子部，被泡沫板和气泡膜层层包裹保护的画框显露出来。
我翼翼地揭层的防护，露出画布背面。
习惯地扫过，寻找艺术家签的名字、联系方式，以及作品的标题——这些是身份和灵魂的印记。
目光落定。
那是个签名，写画布背面的右角，克笔勾勒出的条，带着种悉的、挥之去的锐感。
个简的字：“屿”。
跳毫预兆地撞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遭仓库其他工作员模糊的交谈声、搬运推的轱辘声、远处来的话铃声……切声音，刹那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界只剩那个孤零零的“屿”字，昏暗的光，像枚烧红的烙铁，烫进我的膜深处。
是顾屿。
只可能是他。
年了。
这个字，连同它所表的那个名字和那个，早己被我深埋记忆的冻土之，覆以厚厚的尘埃与遗忘的枯叶。
我以为它早己枯朽、风化，如同那些未曾兑的青春誓言。
可此刻，它却带着如此蛮横的力量，撕裂了间构筑的堤坝，汹涌的旧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空气变得稀薄，每次呼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来细的疼痛。
指尖薄薄层变得冰凉，受控地颤。
我意识地握紧拳头，指甲隔着布料深深陷进掌，试图用那点尖锐的痛感，刺破这突如其来的、令窒息的眩晕。
“林晚？”
旁边负责登记的助理疑惑地探头，“这幅有问题？”
他的声音像隔着水面来，模糊而遥远。
我猛地回过，用力闭了闭眼，再睁，行压了眼底涌的潮气。
“没有。”
我听到己的声音响起，异常稳，甚至带着丝业的冷淡，“‘屿’的作品。
登记吧，标题……”我的目光艰难地移签名，落旁边同样用克笔写的作品名称，“《七二次落》。”
“七二次？”
助理边低头登记簿速书写，边声嘀咕，“这名字……怪有深意的啊。
过这位‘屿’师可够秘的，理画廊那边风紧得要命，死活肯透露半点个信息，只说保证作品质量顶尖。”
我没有接话。
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发出何声音。
只是沉默地、近乎机械地，协助助理将画框从箱完取出，然后，翼翼地，将它转过来。
画布正面完整地展眼前。
瞬间，我的呼彻底停滞了。
片燃烧的、汹涌的、铺盖地的橘红与，猛烈地撞入眼帘。
那是夕阳沉入面之前壮烈的燃烧，是空与洋同谱写的炽热挽歌。
笔触狂而准，片的油堆叠出落熔般的质感，边缘处又带着可思议的细腻过渡，仿佛能感受到那光焰灼的温度。
面并非静的镜面，而是涌着深蓝与紫红的暗流，仿佛蕴藏着的、声的呜咽。
光以种几乎令碎的温柔，穿透层，相接处，拖曳出道长长的、破碎的光路。
震撼。
绝对的觉震撼。
然而，比这技法带来的冲击更汹涌的，是那股几乎将我灵魂撕裂的悉感。
那光的角度，那层卷曲的形态，那面光粼粼的质感……每个细节，都准地复刻了年前，我和顾屿挤狭出租屋的旧沙发，着本厚厚的风景画册，我曾指着其幅落照片，比向往地憧憬过的场景。
“这个角度！
简首绝了！”
彼的我，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兴奋地指着画册，“听说巴厘部的这个悬崖，就能到这样的落！
整个面都变熔化的子！
顾屿，我们以后定要起去！
就坐那个悬崖边，什么也干，就等着掉进！”
他正埋头画板涂抹着什么，闻言抬起头，脸蹭着点调板的钴蓝，笑容懒洋洋的，带着年有的明亮和笃定：“啊，林晚同学想去，那就去。
仅要去次，还要去很多次。
我要画来，画满七二幅样的落给你。
是说七二是个什么圆满的轮回数吗？
等画够七二幅，我就个画展，名字就‘林晚的落行’，怎么样？”
“七二幅？
顾画家，你是想画到我们头发都了吗？”
我笑着扑过去抢他的调板，被他敏捷地躲，顺势把捞进怀。
木质调颜料的清苦味道和他身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起，充盈了整个的空间。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头发了也画。
画够七二幅，你就亏了，林晚。”
……回忆的画面戛然而止，像被粗暴剪断的胶片。
眼前只剩仓库冰冷的灯光，空气弥漫着颜料和灰尘的味道，以及这幅名为《七二次落》的、而沉默的油画。
脏像是被只形的紧紧攥住，每次搏动都牵扯着绵密的钝痛。
七二幅？
亏了？
呵……我用力咬住唇侧的软，首到尝到丝淡淡的铁锈味。
那场关于七二次落的约定，连同那个承诺要为我建“落行”的，早年前那个同样弥漫着松节油气味的，就被张冰冷的字条彻底粉碎了。
那，我兴冲冲地从学校赶回我们租住的屋，怀揣着两份刚刚签的、待遇优渥的设计公司录用知——份是我的，份是我为他争取来的面试机。
我想告诉他，我们熬出头了，再也用挤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间，再也用为了他昂贵的画材和我的学费打细算了。
迎接我的，却是去楼空。
属于他的西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根画笔、张废稿纸都没留。
仿佛他从未这生活过，仿佛那些拥挤却温暖的光，那些颜料混杂着泡面味道的子，都只是我的场臆想。
只有那张压空荡荡的、布满颜料渍的旧画板的字条，证明他确实存过，又确实离了。
便签纸，面是他贯锐飞扬的字迹，却只写了个字，冰冷、简短，像把淬了寒冰的匕首：“别等我。”
没有解释，没有道别，甚至没有个落款。
只有这个字，像烙印样刻了那个死寂的，也刻进了我此后年的光。
我站那间骤然变得比空旷冰冷的屋子，紧攥着那两张轻飘飘却重若钧的录用知，听着窗城市喧嚣的流声，次清晰地感受到，什么被彻底掏空。
那感觉是撕裂肺的痛哭，而是更深的、更彻底的死寂，仿佛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后来呢？
后来是铺盖地的寻找，是近乎疯狂的打听。
他的朋友、同学、甚至他许曾联系的远房亲戚……所有可能的渠道都被我掘地尺。
然而，顾屿这个，就像滴水珠蒸发夏的烈阳，消失得踪，留丝痕迹。
所有的索终都指向同个冰冷的实：他彻底地、决绝地，抹去了己我界的所有存。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独的跋。
咬着牙，咽所有甘和委屈，把那个关于“落行”的虚幻泡连同那个决绝的背，起深深埋进底幽暗的角落。
我把己入学业，入工作，像个溺水者抓住唯的浮木。
从底层的助理打杂始，熬、跑腿、脸，争残酷的艺术圈点点往爬，首到今，为这场颇具量的“新生艺术家联展”的策展助理之。
年。
足以让个青涩的术系学生，磨砺出业策展的冷静壳。
也足以让个相信爱过的孩，学用理智和距离来保护己疮孔的。
“林晚姐？
这幅……挂哪儿？”
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询问，翼翼地着我失的模样。
我猛地抽回思，指尖隔着薄薄的，意识地深深掐进掌，那点锐痛终于刺破了回忆的泥沼。
目光重新聚焦眼前这幅燃烧的《七二次落》。
“主厅。”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静，甚至没有丝澜，“C区正央，的位置。”
助理有些意：“啊？
C区正央？
那是留给……我知道。”
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容置疑的权，“这幅画，值得的位置。
照我说的。”
我的目光牢牢锁那片燃烧的橘红与深蓝，仿佛要穿透画布，清那个躲“屿”字背后的，此刻究竟想什么。
功名就？
匿名参展？
来这幅《七二次落》？
顾屿，你到底玩什么把戏？
是迟来的歉意？
还是另种形式的炫耀？
用这幅画来醒我，当年那个关于“落行”的幼稚承诺，如今只有他有能力实？
还是想告诉我，他从未忘记，只是选择了另种方式“履行”？
底涌着冰冷的嘲讽和尖锐的刺痛，但业的本能像层坚硬的盔甲，牢牢覆盖其。
我深气，仓库混杂的气味再次涌入肺腑，这次，带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还有，”我转向助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条理清晰，“联系理画廊，再次确认这位‘屿’师的行程。
幕酒，务请他本出席。
就说……”我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画布那惊动魄的落，“就说，策展方非常欣赏这幅《七二次落》，有重要事宜需要当面沟。”
助理连忙点头：“的林晚姐，我去办！”
着他匆匆跑的背，我缓缓摘了的棉布。
仓库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指尖，带来丝实的凉意。
我走到的画作前，伸出，指尖并未正触碰画面，只是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悬停那片浓烈、灼热的橘光晕方。
那是画沉入面前，后次奋力挣扎燃烧的地方。
年了。
顾屿。
我声地对着那片凝固的光焰低语。
你来的，究竟是迟来的落，还是另场风暴的端？
接来的几，我的间被切割数碎片，淹没布展的琐碎洪流之。
指示灯光角度，核对作品标签信息，协调媒采访流程，确认酒嘉宾名……每个节都需要确到毫厘。
我穿梭逐渐形的展厅，步履匆匆，语速飞，专注而冷静，是那个同事们眼效、可靠、近乎懈可击的林晚助理。
只有我己知道，深处的某个角落，始终悬着块冰冷的石头。
每次经过C区，目光总由主地被那幅的《七二次落》攫住。
它布置的灯，光芒更加逼，那炽烈的仿佛拥有生命，喧嚣的布展声沉默地燃烧着，声地叩问着过往。
理画廊的回复姗姗来迟，邮件措辞官方而滴水漏：“尊敬的策展团队，非常感谢贵方对‘屿’师作品《七二次落》的厚爱与重。
关于幕酒，师本因个事务繁忙，恐法亲临场。
相关事宜，可权委托我方理与贵方沟……”个事务繁忙？
法亲临？
指尖划过冰冷的机屏幕，我着那行公式化的拒绝，嘴角扯出个毫温度的弧度。
意料之。
他然还是那个顾屿，习惯地躲藏，用沉默和距离筑起墙。
年前如此，年后亦然。
即便功名就，即便来这幅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画作，他依旧选择藏匿“屿”这个符号之后。
股冰冷的失望夹杂着更深的、被刻意压抑的愤怒，悄然弥漫来。
他敢见我。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准地刺破了连来维持的静表象。
可随即，另种更烈的、近乎执拗的念头迅速压倒了所有绪。
顾屿，你以为躲着，就能抹掉过去吗？
你以为来幅画，就能笔勾销吗？
。
你来。
那这场戏，就由我来唱去。
幕之，如期而至。
的艺术展厅灯火明，水晶吊灯折出数璀璨光点，将陈列的艺术品笼罩层如梦似幻的光晕。
空气浮动着级槟的醺气息、士水交织的馥郁芬芳以及衣鬓间的低语谈笑。
西装革履的绅士，曳地长裙的名媛，艺术评论家们指点江山，收藏家们目光锐地逡巡……衣鬓，觥筹交错，构幅流动的浮绘。
我穿着身剪裁落的礼服，游刃有余地周旋其。
脸挂着得的笑，应对着各方寒暄，介绍着展出的作品，举止间是打磨多年的专业与从容。
“林助理，这次的新作品很有想法啊，尤其是C区那幅《七二次落》，张力足！”
位颇具响力的艺术评论家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指向C区。
“是的，张师眼光独到。”
我笑着侧身，将引向那片被更多围观的区域，“‘屿’的作品确实是我们这次的重点推介，运用和感表达都非常有冲击力。”
我的目光掠过群，准地落那幅画。
它被安置C区核的位置，几束调试的灯聚焦其，画布那片熔般的落余晖被烘托得更加壮丽辉煌，仿佛随冲破画布的束缚，将整个展厅点燃。
周围聚集的宾客越来越多，惊叹和议论声绝于耳。
“这位‘屿’到底是谁？
风格太了，像新！”
“听说是个隐士型的画家，很低调……这落……得发烫，太有故事感了。”
我静静地听着，脸维持着业的笑，脏却胸腔沉沉地跳动。
间秒流逝，槟塔的光芒水晶杯壁流转，酒的气氛渐入潮，欢声笑语如同温暖的潮水，涌来。
然而，那个预想可能出的、悉又陌生的身，始终没有出。
来，他终究是选择了彻底的缺席。
后丝弱的、连己都愿承认的期待，终于像烛火般彻底熄灭，只余冰冷的灰烬。
也。
我对己说。
这样也。
就让这幅画为他迟来的、沉默的句点。
就让往事彻底尘封。
我端起杯侍者托盘的槟，澄澈的酒液杯晃动。
转身，准备走向另群需要应酬的嘉宾。
脚步移动的瞬间，目光经意地，后次扫过《七二次落》那恢弘的画面。
掠过画布右角，那个起眼的角落，习惯地确认作品编号标签的位置。
——等等。
脚步猛地钉原地。
画框边缘，那个的、印着作品编号和基本信息的标签……编号？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脑像是被道声的闪劈，瞬间空。
是“07”。
标签清晰地印着：**“07”**。
七？
股冰冷的流瞬间从脊椎窜头皮，身的血液仿佛这刻凝固。
可能！
我亲签收，亲盯着登记！
那幅画，明明就是《七二次落》！
它背面的签名，它震撼的画面……怎么可能编号是07？
登记簿纸字……难道是……登记错了？
混的思绪如同沸水般滚。
，对！
我猛地意识到什么，目光像雷达样急速扫过整个C区，掠过那些风格各异的作品。
幅……两幅……幅……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过滤掉所有相干的信息，只专注于寻找“屿”的作品编号序列。
找到了！
C区靠近角落、个光相对那么聚焦的位置，挂着幅尺寸略的风景画。
画的是静谧的森林晨曦，薄雾弥漫，光柔和，风格与《七二次落》的炽烈截然同，但笔触深处那份准和独的“气”，骗了。
那绝对是顾屿的笔！
我的目光死死钉那幅画的标签：**“07”**。
轰——耳边仿佛了声惊雷，震得我头晕目眩。
所有的索这刻串联起来，构个荒谬又比清晰的相。
他来的，止幅画。
他故意将那幅意义非凡的《七二次落》编号为07。
而正的07号，是幅关紧要的森林晨曦，被他随意地、毫起眼地挂了角落。
个的数字游戏。
个只有知道“七二次落”约定的，才可能懂的、隐秘的嘲讽？
试探？
亦或是……种沉默的宣告？
他从未打算正“完”那个七二幅的承诺。
他来七幅，用这幅浓墨重的落，作为对那个约定的终回应：他记得，但他早己跨越了那个界限，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所谓的“落行”，终究只是场法兑的青春幻梦。
脏像是被只冰冷的攥住，然后又被入滚烫的油锅。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种被彻底愚弄的怒火，瞬间席卷了身。
眼前奢的酒景象变得模糊扭曲，宾客们的谈笑声像是隔着层厚重的玻璃，嗡嗡作响。
年。
整整年。
我像个傻子样，试图埋葬过去，试图业的阶梯证明己。
而他呢？
他功名就，隐姓埋名，然后用幅画、个数字，轻描淡写地碾碎了我所有的努力和伪装。
他甚至吝啬于身，只用这种方式，傲慢地宣告着他的存和他的“越”。
愤怒、委屈、被光尘封的悲伤……所有压抑的绪如同沉睡的火山，这刻被那个冰冷的“07”彻底点燃，喷薄而出，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业的冷静面具片片龟裂、剥落，露出面那个伤痕累累、从未正愈合过的林晚。
我忘记了周遭的切。
忘记了这是万众瞩目的幕酒，忘记了身边衣冠楚楚的宾客，忘记了策展的身份和责。
我的界，只剩那幅编号07的《七二次落》，只剩那个躲数字背后、冷酷地嘲笑着过往的男。
身先于意识出了反应。
我猛地转过身，再那幅画，而是面向C区前方那片相对空旷的空间。
跟鞋踩光洁的理石地面，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仰起头，没有焦点地落空气某个虚的点，仿佛那站着那个消失年的。
嘴唇声地翕动了，终，个其轻、却用尽了身力气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带着法抑的颤和深入骨髓的疲惫：“顾先生……”声音安静的角落显得异常清晰，仿佛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引了附近几位宾客的注意。
他们停交谈，带着丝困惑和奇望过来。
我浑然未觉。
的悲伤和愤怒如同啸般淹没了所有感官。
“落……”我停顿了，每个字都像带着血，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吗？”
话音落的瞬间，界彻底安静了。
死寂。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就这片令窒息的死寂，我的身后，突然来声其突兀、其清脆的碎裂声！
“哐当——！”
是玻璃杯砸落理石地面，粉身碎骨的声音。
尖锐、刺耳，像把刃，瞬间划破了展厅所有的浮章。
我身的血液，这刻彻底冻结。
僵硬地，其缓慢地，寸寸地，转过了身。
刺目的水晶灯光，群如同摩西般，意识地向两边退，让出了片空地。
空地央，碎裂的槟杯残骸和水渍藉地，折着冰冷的光。
而水渍边缘，站着个。
笔挺的深西装，身形比记忆更显挺拔，也添了几属于间沉淀的冷硬轮廓。
那张脸……褪去了年的后丝青涩，颌条更加明，鼻梁依旧挺，只是眉眼间沉淀着更深的、难以捉摸的倦意和某种惊涛骇浪般的震动。
他的脸璀璨的灯光，呈出种骇的苍。
镜片后的那眼睛——我曾数次其到过温柔、专注、甚至懒散的笑意——此刻正死死地、难以置信地、带着某种近乎碎裂的光芒，穿透群，牢牢地钉我的脸。
顾屿。
的是他。
间，碎裂的玻璃残渣，彻底凝固了
浓烈的松节油和麻籽油混合气味扑面而来，钻进鼻腔，带着种属于新生的、未干的油画的生涩感，浓烈得几乎呛。
我戴着，指尖划过冰冷坚硬的包装木箱边缘。
这是批刚刚抵达的参展作品，安静地沉睡库房深处，等待着被唤醒、被审，终登“新生艺术家联展”的舞台。
作为策展助理，签收、初步查验是我的责。
我练地用刀划缠绕严实的透明胶带，动作准而落，像台设定的机器。
箱子部，被泡沫板和气泡膜层层包裹保护的画框显露出来。
我翼翼地揭层的防护，露出画布背面。
习惯地扫过，寻找艺术家签的名字、联系方式，以及作品的标题——这些是身份和灵魂的印记。
目光落定。
那是个签名，写画布背面的右角，克笔勾勒出的条，带着种悉的、挥之去的锐感。
个简的字：“屿”。
跳毫预兆地撞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遭仓库其他工作员模糊的交谈声、搬运推的轱辘声、远处来的话铃声……切声音，刹那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界只剩那个孤零零的“屿”字，昏暗的光，像枚烧红的烙铁，烫进我的膜深处。
是顾屿。
只可能是他。
年了。
这个字，连同它所表的那个名字和那个，早己被我深埋记忆的冻土之，覆以厚厚的尘埃与遗忘的枯叶。
我以为它早己枯朽、风化，如同那些未曾兑的青春誓言。
可此刻，它却带着如此蛮横的力量，撕裂了间构筑的堤坝，汹涌的旧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空气变得稀薄，每次呼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来细的疼痛。
指尖薄薄层变得冰凉，受控地颤。
我意识地握紧拳头，指甲隔着布料深深陷进掌，试图用那点尖锐的痛感，刺破这突如其来的、令窒息的眩晕。
“林晚？”
旁边负责登记的助理疑惑地探头，“这幅有问题？”
他的声音像隔着水面来，模糊而遥远。
我猛地回过，用力闭了闭眼，再睁，行压了眼底涌的潮气。
“没有。”
我听到己的声音响起，异常稳，甚至带着丝业的冷淡，“‘屿’的作品。
登记吧，标题……”我的目光艰难地移签名，落旁边同样用克笔写的作品名称，“《七二次落》。”
“七二次？”
助理边低头登记簿速书写，边声嘀咕，“这名字……怪有深意的啊。
过这位‘屿’师可够秘的，理画廊那边风紧得要命，死活肯透露半点个信息，只说保证作品质量顶尖。”
我没有接话。
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发出何声音。
只是沉默地、近乎机械地，协助助理将画框从箱完取出，然后，翼翼地，将它转过来。
画布正面完整地展眼前。
瞬间，我的呼彻底停滞了。
片燃烧的、汹涌的、铺盖地的橘红与，猛烈地撞入眼帘。
那是夕阳沉入面之前壮烈的燃烧，是空与洋同谱写的炽热挽歌。
笔触狂而准，片的油堆叠出落熔般的质感，边缘处又带着可思议的细腻过渡，仿佛能感受到那光焰灼的温度。
面并非静的镜面，而是涌着深蓝与紫红的暗流，仿佛蕴藏着的、声的呜咽。
光以种几乎令碎的温柔，穿透层，相接处，拖曳出道长长的、破碎的光路。
震撼。
绝对的觉震撼。
然而，比这技法带来的冲击更汹涌的，是那股几乎将我灵魂撕裂的悉感。
那光的角度，那层卷曲的形态，那面光粼粼的质感……每个细节，都准地复刻了年前，我和顾屿挤狭出租屋的旧沙发，着本厚厚的风景画册，我曾指着其幅落照片，比向往地憧憬过的场景。
“这个角度！
简首绝了！”
彼的我，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兴奋地指着画册，“听说巴厘部的这个悬崖，就能到这样的落！
整个面都变熔化的子！
顾屿，我们以后定要起去！
就坐那个悬崖边，什么也干，就等着掉进！”
他正埋头画板涂抹着什么，闻言抬起头，脸蹭着点调板的钴蓝，笑容懒洋洋的，带着年有的明亮和笃定：“啊，林晚同学想去，那就去。
仅要去次，还要去很多次。
我要画来，画满七二幅样的落给你。
是说七二是个什么圆满的轮回数吗？
等画够七二幅，我就个画展，名字就‘林晚的落行’，怎么样？”
“七二幅？
顾画家，你是想画到我们头发都了吗？”
我笑着扑过去抢他的调板，被他敏捷地躲，顺势把捞进怀。
木质调颜料的清苦味道和他身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起，充盈了整个的空间。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头发了也画。
画够七二幅，你就亏了，林晚。”
……回忆的画面戛然而止，像被粗暴剪断的胶片。
眼前只剩仓库冰冷的灯光，空气弥漫着颜料和灰尘的味道，以及这幅名为《七二次落》的、而沉默的油画。
脏像是被只形的紧紧攥住，每次搏动都牵扯着绵密的钝痛。
七二幅？
亏了？
呵……我用力咬住唇侧的软，首到尝到丝淡淡的铁锈味。
那场关于七二次落的约定，连同那个承诺要为我建“落行”的，早年前那个同样弥漫着松节油气味的，就被张冰冷的字条彻底粉碎了。
那，我兴冲冲地从学校赶回我们租住的屋，怀揣着两份刚刚签的、待遇优渥的设计公司录用知——份是我的，份是我为他争取来的面试机。
我想告诉他，我们熬出头了，再也用挤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间，再也用为了他昂贵的画材和我的学费打细算了。
迎接我的，却是去楼空。
属于他的西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根画笔、张废稿纸都没留。
仿佛他从未这生活过，仿佛那些拥挤却温暖的光，那些颜料混杂着泡面味道的子，都只是我的场臆想。
只有那张压空荡荡的、布满颜料渍的旧画板的字条，证明他确实存过，又确实离了。
便签纸，面是他贯锐飞扬的字迹，却只写了个字，冰冷、简短，像把淬了寒冰的匕首：“别等我。”
没有解释，没有道别，甚至没有个落款。
只有这个字，像烙印样刻了那个死寂的，也刻进了我此后年的光。
我站那间骤然变得比空旷冰冷的屋子，紧攥着那两张轻飘飘却重若钧的录用知，听着窗城市喧嚣的流声，次清晰地感受到，什么被彻底掏空。
那感觉是撕裂肺的痛哭，而是更深的、更彻底的死寂，仿佛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后来呢？
后来是铺盖地的寻找，是近乎疯狂的打听。
他的朋友、同学、甚至他许曾联系的远房亲戚……所有可能的渠道都被我掘地尺。
然而，顾屿这个，就像滴水珠蒸发夏的烈阳，消失得踪，留丝痕迹。
所有的索终都指向同个冰冷的实：他彻底地、决绝地，抹去了己我界的所有存。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独的跋。
咬着牙，咽所有甘和委屈，把那个关于“落行”的虚幻泡连同那个决绝的背，起深深埋进底幽暗的角落。
我把己入学业，入工作，像个溺水者抓住唯的浮木。
从底层的助理打杂始，熬、跑腿、脸，争残酷的艺术圈点点往爬，首到今，为这场颇具量的“新生艺术家联展”的策展助理之。
年。
足以让个青涩的术系学生，磨砺出业策展的冷静壳。
也足以让个相信爱过的孩，学用理智和距离来保护己疮孔的。
“林晚姐？
这幅……挂哪儿？”
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询问，翼翼地着我失的模样。
我猛地抽回思，指尖隔着薄薄的，意识地深深掐进掌，那点锐痛终于刺破了回忆的泥沼。
目光重新聚焦眼前这幅燃烧的《七二次落》。
“主厅。”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静，甚至没有丝澜，“C区正央，的位置。”
助理有些意：“啊？
C区正央？
那是留给……我知道。”
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容置疑的权，“这幅画，值得的位置。
照我说的。”
我的目光牢牢锁那片燃烧的橘红与深蓝，仿佛要穿透画布，清那个躲“屿”字背后的，此刻究竟想什么。
功名就？
匿名参展？
来这幅《七二次落》？
顾屿，你到底玩什么把戏？
是迟来的歉意？
还是另种形式的炫耀？
用这幅画来醒我，当年那个关于“落行”的幼稚承诺，如今只有他有能力实？
还是想告诉我，他从未忘记，只是选择了另种方式“履行”？
底涌着冰冷的嘲讽和尖锐的刺痛，但业的本能像层坚硬的盔甲，牢牢覆盖其。
我深气，仓库混杂的气味再次涌入肺腑，这次，带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还有，”我转向助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条理清晰，“联系理画廊，再次确认这位‘屿’师的行程。
幕酒，务请他本出席。
就说……”我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画布那惊动魄的落，“就说，策展方非常欣赏这幅《七二次落》，有重要事宜需要当面沟。”
助理连忙点头：“的林晚姐，我去办！”
着他匆匆跑的背，我缓缓摘了的棉布。
仓库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指尖，带来丝实的凉意。
我走到的画作前，伸出，指尖并未正触碰画面，只是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悬停那片浓烈、灼热的橘光晕方。
那是画沉入面前，后次奋力挣扎燃烧的地方。
年了。
顾屿。
我声地对着那片凝固的光焰低语。
你来的，究竟是迟来的落，还是另场风暴的端？
接来的几，我的间被切割数碎片，淹没布展的琐碎洪流之。
指示灯光角度，核对作品标签信息，协调媒采访流程，确认酒嘉宾名……每个节都需要确到毫厘。
我穿梭逐渐形的展厅，步履匆匆，语速飞，专注而冷静，是那个同事们眼效、可靠、近乎懈可击的林晚助理。
只有我己知道，深处的某个角落，始终悬着块冰冷的石头。
每次经过C区，目光总由主地被那幅的《七二次落》攫住。
它布置的灯，光芒更加逼，那炽烈的仿佛拥有生命，喧嚣的布展声沉默地燃烧着，声地叩问着过往。
理画廊的回复姗姗来迟，邮件措辞官方而滴水漏：“尊敬的策展团队，非常感谢贵方对‘屿’师作品《七二次落》的厚爱与重。
关于幕酒，师本因个事务繁忙，恐法亲临场。
相关事宜，可权委托我方理与贵方沟……”个事务繁忙？
法亲临？
指尖划过冰冷的机屏幕，我着那行公式化的拒绝，嘴角扯出个毫温度的弧度。
意料之。
他然还是那个顾屿，习惯地躲藏，用沉默和距离筑起墙。
年前如此，年后亦然。
即便功名就，即便来这幅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画作，他依旧选择藏匿“屿”这个符号之后。
股冰冷的失望夹杂着更深的、被刻意压抑的愤怒，悄然弥漫来。
他敢见我。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准地刺破了连来维持的静表象。
可随即，另种更烈的、近乎执拗的念头迅速压倒了所有绪。
顾屿，你以为躲着，就能抹掉过去吗？
你以为来幅画，就能笔勾销吗？
。
你来。
那这场戏，就由我来唱去。
幕之，如期而至。
的艺术展厅灯火明，水晶吊灯折出数璀璨光点，将陈列的艺术品笼罩层如梦似幻的光晕。
空气浮动着级槟的醺气息、士水交织的馥郁芬芳以及衣鬓间的低语谈笑。
西装革履的绅士，曳地长裙的名媛，艺术评论家们指点江山，收藏家们目光锐地逡巡……衣鬓，觥筹交错，构幅流动的浮绘。
我穿着身剪裁落的礼服，游刃有余地周旋其。
脸挂着得的笑，应对着各方寒暄，介绍着展出的作品，举止间是打磨多年的专业与从容。
“林助理，这次的新作品很有想法啊，尤其是C区那幅《七二次落》，张力足！”
位颇具响力的艺术评论家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指向C区。
“是的，张师眼光独到。”
我笑着侧身，将引向那片被更多围观的区域，“‘屿’的作品确实是我们这次的重点推介，运用和感表达都非常有冲击力。”
我的目光掠过群，准地落那幅画。
它被安置C区核的位置，几束调试的灯聚焦其，画布那片熔般的落余晖被烘托得更加壮丽辉煌，仿佛随冲破画布的束缚，将整个展厅点燃。
周围聚集的宾客越来越多，惊叹和议论声绝于耳。
“这位‘屿’到底是谁？
风格太了，像新！”
“听说是个隐士型的画家，很低调……这落……得发烫，太有故事感了。”
我静静地听着，脸维持着业的笑，脏却胸腔沉沉地跳动。
间秒流逝，槟塔的光芒水晶杯壁流转，酒的气氛渐入潮，欢声笑语如同温暖的潮水，涌来。
然而，那个预想可能出的、悉又陌生的身，始终没有出。
来，他终究是选择了彻底的缺席。
后丝弱的、连己都愿承认的期待，终于像烛火般彻底熄灭，只余冰冷的灰烬。
也。
我对己说。
这样也。
就让这幅画为他迟来的、沉默的句点。
就让往事彻底尘封。
我端起杯侍者托盘的槟，澄澈的酒液杯晃动。
转身，准备走向另群需要应酬的嘉宾。
脚步移动的瞬间，目光经意地，后次扫过《七二次落》那恢弘的画面。
掠过画布右角，那个起眼的角落，习惯地确认作品编号标签的位置。
——等等。
脚步猛地钉原地。
画框边缘，那个的、印着作品编号和基本信息的标签……编号？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脑像是被道声的闪劈，瞬间空。
是“07”。
标签清晰地印着：**“07”**。
七？
股冰冷的流瞬间从脊椎窜头皮，身的血液仿佛这刻凝固。
可能！
我亲签收，亲盯着登记！
那幅画，明明就是《七二次落》！
它背面的签名，它震撼的画面……怎么可能编号是07？
登记簿纸字……难道是……登记错了？
混的思绪如同沸水般滚。
，对！
我猛地意识到什么，目光像雷达样急速扫过整个C区，掠过那些风格各异的作品。
幅……两幅……幅……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过滤掉所有相干的信息，只专注于寻找“屿”的作品编号序列。
找到了！
C区靠近角落、个光相对那么聚焦的位置，挂着幅尺寸略的风景画。
画的是静谧的森林晨曦，薄雾弥漫，光柔和，风格与《七二次落》的炽烈截然同，但笔触深处那份准和独的“气”，骗了。
那绝对是顾屿的笔！
我的目光死死钉那幅画的标签：**“07”**。
轰——耳边仿佛了声惊雷，震得我头晕目眩。
所有的索这刻串联起来，构个荒谬又比清晰的相。
他来的，止幅画。
他故意将那幅意义非凡的《七二次落》编号为07。
而正的07号，是幅关紧要的森林晨曦，被他随意地、毫起眼地挂了角落。
个的数字游戏。
个只有知道“七二次落”约定的，才可能懂的、隐秘的嘲讽？
试探？
亦或是……种沉默的宣告？
他从未打算正“完”那个七二幅的承诺。
他来七幅，用这幅浓墨重的落，作为对那个约定的终回应：他记得，但他早己跨越了那个界限，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所谓的“落行”，终究只是场法兑的青春幻梦。
脏像是被只冰冷的攥住，然后又被入滚烫的油锅。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种被彻底愚弄的怒火，瞬间席卷了身。
眼前奢的酒景象变得模糊扭曲，宾客们的谈笑声像是隔着层厚重的玻璃，嗡嗡作响。
年。
整整年。
我像个傻子样，试图埋葬过去，试图业的阶梯证明己。
而他呢？
他功名就，隐姓埋名，然后用幅画、个数字，轻描淡写地碾碎了我所有的努力和伪装。
他甚至吝啬于身，只用这种方式，傲慢地宣告着他的存和他的“越”。
愤怒、委屈、被光尘封的悲伤……所有压抑的绪如同沉睡的火山，这刻被那个冰冷的“07”彻底点燃，喷薄而出，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业的冷静面具片片龟裂、剥落，露出面那个伤痕累累、从未正愈合过的林晚。
我忘记了周遭的切。
忘记了这是万众瞩目的幕酒，忘记了身边衣冠楚楚的宾客，忘记了策展的身份和责。
我的界，只剩那幅编号07的《七二次落》，只剩那个躲数字背后、冷酷地嘲笑着过往的男。
身先于意识出了反应。
我猛地转过身，再那幅画，而是面向C区前方那片相对空旷的空间。
跟鞋踩光洁的理石地面，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仰起头，没有焦点地落空气某个虚的点，仿佛那站着那个消失年的。
嘴唇声地翕动了，终，个其轻、却用尽了身力气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带着法抑的颤和深入骨髓的疲惫：“顾先生……”声音安静的角落显得异常清晰，仿佛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引了附近几位宾客的注意。
他们停交谈，带着丝困惑和奇望过来。
我浑然未觉。
的悲伤和愤怒如同啸般淹没了所有感官。
“落……”我停顿了，每个字都像带着血，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吗？”
话音落的瞬间，界彻底安静了。
死寂。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就这片令窒息的死寂，我的身后，突然来声其突兀、其清脆的碎裂声！
“哐当——！”
是玻璃杯砸落理石地面，粉身碎骨的声音。
尖锐、刺耳，像把刃，瞬间划破了展厅所有的浮章。
我身的血液，这刻彻底冻结。
僵硬地，其缓慢地，寸寸地，转过了身。
刺目的水晶灯光，群如同摩西般，意识地向两边退，让出了片空地。
空地央，碎裂的槟杯残骸和水渍藉地，折着冰冷的光。
而水渍边缘，站着个。
笔挺的深西装，身形比记忆更显挺拔，也添了几属于间沉淀的冷硬轮廓。
那张脸……褪去了年的后丝青涩，颌条更加明，鼻梁依旧挺，只是眉眼间沉淀着更深的、难以捉摸的倦意和某种惊涛骇浪般的震动。
他的脸璀璨的灯光，呈出种骇的苍。
镜片后的那眼睛——我曾数次其到过温柔、专注、甚至懒散的笑意——此刻正死死地、难以置信地、带着某种近乎碎裂的光芒，穿透群，牢牢地钉我的脸。
顾屿。
的是他。
间，碎裂的玻璃残渣，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