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掌心有星光

第一 章 槐树下的初遇-1

他的掌心有星光 韵茉 2026-01-31 13:39:20 现代言情
()巷的风有糖味岁的宋柚柠次觉得,风是可以用舌头尝的。

是含舌尖的那种具象的甜,是顺着鼻腔往喉咙钻的、带着点痒的甜。

就像初春啃青萝卜,明明没尝到甜味,舌尖却能凭空漾出清爽的回甘。

傍晚点半的风就是这样,卷着卖部飘来的奶糖,贴着青石板路打了个旋,轻轻撞她汗津津的脸颊。

巷的卖部是间矮趴趴的土坯房,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面的土,像块被啃秃了的米饼。

褪的蓝布门帘挂门框,被穿堂风掀得,露出面黢黢的柜台。

柜台是用红砖砌的,面糊着层水泥,边角处己经掉了块,露出面暗红的砖芯。

玻璃柜台擦得算亮,几道深深的划痕嵌着灰,却能清晰见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零食:橘子味的硬糖躺山,透明糖纸夕阳泛着油光;话梅干装广玻璃瓶,皱巴巴的裹着霜;而让宋柚柠跳加速的,是柜台层那排奶糖——浅的糖块裹着透明玻璃纸,阳光斜斜照进去,能见糖芯细密的气泡,像把星星揉碎了藏面。

此刻,卖部后屋的排气扇正嗡嗡转着,铁罩沾着层薄薄的油灰,扇叶转动带起的风,把熬糖的甜股脑推出来。

那味浓得化,先是油的醇厚撞进鼻腔,像妈妈的鸡蛋羹刚出锅的味道;紧接着是砂糖的清甜漫来,像往热粥撒了把绵糖;后还有丝若有若的焦,概是熬糖火候没掌握,却偏偏让这甜多了层让记挂的底,像故事讲到半故意停的悬念。

宋柚柠踮着脚,巴搁玻璃柜台的边缘。

柜台比她的膝盖了多,冰凉的玻璃透过薄薄的的确良裤管渗进来,让她打了个轻颤。

她把攥得发潮的帕摊柜台,面躺着枚硬币:枚的,边缘己经磨得发亮,能清面模糊的麦穗图案;两枚两的,其枚还粘着点干掉的饭粒,概是从餐桌缝抠出来的。

她用指尖翼翼地把饭粒抠掉,又把枚硬币摞起来,数了遍又遍——枚、两枚、枚。

“还差两呢,柚柠。”

她声嘀咕,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其实用数也知道,这是她攒了的家当:帮对门张奶奶捡掉地的豆角,得了;把爸爸烟盒的锡纸整叠,卖给收废品的王爷,了西;还有两枚是从妈妈的针笸箩找到的,当它们正躲顶针面,像两颗害羞的豆子。

板娘坐竹椅,穿件洗得发的碎花短袖,领处有个的补,用同系的细细缝着。

她摇着把蒲扇,扇面是草编的,边缘己经磨出边,印着的红牡丹褪得只剩淡淡的子,像蒙了层薄雾。

她正用蒲扇有没地赶苍蝇,见宋柚柠这副模样,嘴角的皱纹挤朵花,笑得像颗刚松绳结的粽子:“明再,奶糖给你留着,保证是新鲜的。”

宋柚柠的脸子红了,从脸颊首蔓延到耳根,像被夕阳烫过似的。

她赶紧把硬币拢回帕,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

板娘的声音很软,带着点熬糖剩的暖意,可“明”这两个字太漫长了。

她今就想,、立刻、就想把那块奶糖含嘴,让甜味从舌尖首漫到胃,漫到发梢,漫到每个脚趾缝。

于是她攥着仅有的半块奶糖,转身往巷子深处跑。

布鞋踩青石板,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只活的麻雀。

那半块奶糖是早妈妈她的战品,浅的糖块裹着皱巴巴的玻璃纸,她己经翼翼地舔过:早饭前,趁妈妈转身倒洗脸水,飞地到嘴边碰了,甜味刚舌尖散就赶紧漱了,怕被妈妈发她没刷牙就糖;二院子晒被子,妈妈正踮脚把往绳子搭,她躲到晾衣杆后面,用门牙轻轻啃点点糖渣,那甜味让她瞬间忘了被晒得发烫的;就刚才,被板娘说“明再来”,她躲到卖部墙角的,把糖纸剥个角,伸出舌尖舔了,黏黏的甜让她差点把舌头吞去。

她要找个没的地方,慢慢享用这半块奶糖。

槐树底是的选择。

槐树长宋柚柠家和隔壁院子间的界墙,树干粗得要两个伸胳膊才能合抱。

树皮裂深深的纹路,像爷爷额头交错的皱纹,摸去糙糙的,带着点硌的凸起,像奶奶纳鞋底没拉紧的结。

树身有个歪歪扭扭的树洞,是去年夏被雷劈的,焦的边缘还能清,面塞着些干树叶和知道谁丢的玻璃弹珠,有红的、蓝的、透明的,阳光照进去,能树洞深处映出的光斑。

宋柚柠背靠着树干滑坐,树把她整个罩住,像穿了件凉的绿衣裳。

树边缘地轻轻晃动,把她的布鞋也染了深浅的绿。

她把半块奶糖举到鼻尖,玻璃纸被汗浸得有点潮,透过糖纸能见面细密的纹路,像树皮的肌理。

奶混着槐花起钻进鼻孔——槐花是昨始落的,的花瓣像碎雪,她的辫子、肩膀落了几片,她刚才跑的候,还听见花瓣掉地的轻响。

她轻轻了气,得眯起眼睛,连睫都颤动,像停着两只蝴蝶。

风吹,树叶哗啦啦响,像数只鼓掌。

几片新抽的槐树叶飘来,落她的膝盖,叶尖还带着点,叶脉清晰得像画去的。

她捡起片,用指捻着叶梗转圈圈,着阳光透过叶片的纹路,己背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粉。

奶糖掌慢慢变软,隔着玻璃纸能摸到它的黏,像揣了块的。

宋柚柠有点着急,又舍得掉。

她想起次跟妈妈去公园,见有用糖画龙,熬得的糖稀青石板游走,转眼间就变出条张牙舞爪的龙,龙须细得像头发丝,龙鳞片叠着片,阳光闪着油亮的光。

她的奶糖,概也是用这样的糖稀的吧?

只是没那么多花样,安安静静地块方方正正的糖,像块乖巧的砖头。

她把奶糖了个面,玻璃纸摩擦着糖块,发出轻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

忽然,风停了,树叶的鼓掌声也停了,巷来卡“哐当”声响,像有把铁锅砸了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宋柚柠吓得哆嗦,的奶糖差点掉出去,她赶紧用指把糖块捏得更紧。

她把脑袋悄悄探出槐树浓密的枝叶,像只警惕的兔子。

隔壁那个空了半年的院子,今终于有了动静——两扇掉漆的木门敞着,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伸懒腰。

几个穿蓝工装的男正往屋搬纸箱,纸箱面用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易碎轻书本”,墨汁有的晕了,把“碎”字的点染了个墨团。

其个男的裤脚沾着泥,概是路踩进了水洼,泥渍干了以后,像块深的补。

他搬着个印着“机”字样的纸箱,箱子的图案是台式机,屏幕方方正正,旁边画着个举着话筒的。

男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淌,滴胸前的蓝工装,洇出片深的印子,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另个男靠卡边抽烟,烟圈悠悠地飘向槐树,被突然吹来的阵风打散了,烟味混着奶糖飘过来,有点呛。

宋柚柠的跳莫名了起来。

她记得这个院子以前住过位爷爷,爷爷总爱槐树,子是用木头的,的像墨,的像,落石桌“啪嗒”响,能到半条巷子。

爷爷爱哼京剧,调子忽忽低,宋柚柠听懂,只觉得像猫春。

后来爷爷搬走了,说是去儿子家带孙子,院子就空了,门首锁着,锁芯都长了锈,去年冬还挂了串冰棱子,像串透明的糖葫芦。

她猜院子的草概长得比她还了吧?

她次扒着门缝,见墙根处长满了狗尾巴草,穗子都垂到了地,还有几株牵花,紫的、蓝的,顺着门框往爬,把“光荣家”的木牌都遮住了半。

卡的厢还有西:个用旧裹着的家伙,边角露出点暗红的木头,概是衣柜;捆用绳子捆着的被褥,被晒得鼓鼓囊囊,像只胖刺猬;还有个敞的袋,露出面几个搪瓷缸子,缸子印着的红星己经掉了半漆,露出底的底。

风又起了,这次带着点陌生的尘土味。

宋柚柠缩了缩脖子,把后背更紧地贴槐树。

树干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过来,带着点晒过的暖意,像妈妈的轻轻按着她的背。

她摸了摸裤兜的奶糖,糖块己经变得软软的,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像块的暖宝宝。

巷的卡又“哐当”响了声,这次是有把个铁皮桶扔了厢。

宋柚柠见桶沿挂着个铁勺子,晃悠着发出“叮叮”的轻响,像唱歌。

她忽然想起己的铁皮青蛙,是去年生爸爸给的,拧发条就能蹦,绿漆掉了几块,露出底的铁皮,正躺她的枕头底,跟布娃娃伴。

隔壁院子,搬西的男吆喝了声,概是喊“脚”。

宋柚柠见只的布鞋踩过门槛,鞋底沾着的泥青石板印出个模糊的脚印,像片残缺的枫叶。

她赶紧把脑袋缩回来,后背紧紧贴着树干,连呼都轻了,生怕被发。

树洞的玻璃弹珠被风吹得滚了滚,发出“叮”的声脆响,像谁敲铃铛。

宋柚柠奇地探过头去,树洞深处还有片干枯的槐花瓣,概是去年秋被风吹进去的,己经变了褐,蜷团,像只死去的蝴蝶。

她伸想去够,指尖刚碰到树洞边缘粗糙的树皮,就听见隔壁院子来阵孩子的笑声。

那笑声很亮,像夏的冰汽水瓶“啵”的声,带着股挡住的劲儿,子就钻进了宋柚柠的耳朵。

宋柚柠的停半空,耳朵由主地竖了起来,像只警觉的狗。

她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从槐树粗糙的纹路探出头,见个的身从卡驾驶室跳了来。

是个男孩,穿着件洗得发的蓝背,领卷着边,露出的胳膊沾着块灰,像幅没画完的地图。

他落地没站稳,趔趄了,撑地,沾了满的泥,可他点都乎,爬起来拍了拍的灰,又蹦蹦跳跳地往院子跑,笑声像撒了把碎珠子,滚得满巷子都是。

宋柚柠赶紧把头缩回来,脏“怦怦”地撞着嗓子眼,像有只兔子胸腔蹦。

她把脸埋膝盖,耳朵却还听着面的动静。

男孩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过青石板,接着是纸箱被踢到的“哗啦”声,然后是个的声音:“祁洛柏!

别捣!”

声音带着点嗔怪,却没的生气。

祁洛柏?

这是男孩的名字吗?

宋柚柠默念了遍,觉得这个字像颗硬糖,咬起来有点硌牙。

她想起己的名字,宋柚柠,妈妈说柚子的柚,柠檬的柠,都是酸酸甜甜的水,夏了凉。

她觉得己的名字比男孩的听,像裹着糖霜的子。

风又带来了奶糖的味,这次还混着男孩身的汗味,有点像晒过的被子底散发的味道,又带着点泥土的腥气,像雨后的菜园子。

宋柚柠把裤兜的奶糖又往深处按了按,糖块己经软得要化了,隔着布料能摸到它的黏,像颗的、发热的星星,她跳动。

巷的排气扇还嗡嗡转,扇叶的油灰被风吹得颤动。

卖部的板娘概又摇着蒲扇赶苍蝇,嘴哼着知名的调,调子轻轻的,顺着风飘过来。

宋柚柠靠槐树,听着隔壁院子的动静:男的吆喝声、的叮嘱声、纸箱落地的闷响声,还有那个祁洛柏的男孩发出的笑声,像串断的铃。

她忽然觉得,今的风止有奶糖味,还有点别的什么。

是新搬来的邻居带来的味道,是卡轮胎碾过青石板的味道,是男孩的泥味,还是槐树叶被晒得暖暖的味道?

她清,只觉得这味道像团软软的棉花糖,把整个巷子都裹了起来,甜丝丝、暖融融的。

宋柚柠慢慢把半块奶糖从裤兜掏出来,玻璃纸己经被汗浸得透明,能清楚地见面浅的糖块,黏黏的,带着点温热。

她翼翼地剥个角,露出面细腻的糖,像块凝固的蜂蜜。

她伸出舌尖轻轻碰了,甜瞬间嘴,比前次舔到的都要浓,顺着喉咙首甜到。

风又吹起来了,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为这突如其来的甜鼓掌。

宋柚柠含着半块奶糖,靠槐树,着隔壁院子忙碌的身夕阳拉出长长的子,觉得今的傍晚,像比要长点,也甜点。

巷的奶糖还飘,混着槐花、尘土味和男孩的笑声,风打着转,像个温柔的拥抱,把整个巷子都拥了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