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

夏末的雨丝，缠绵而清冷，将漫山青翠洗得愈发深邃。

山脚，远离了游客喧嚣的角落，座墙黛瓦、古意盎然的院静静伫立。

檐悬着块檀木匾额，面以瘦刻着个字——斋。

这是家书店。

或者说，更像是处被光遗忘的角落。

斋，光暗，却有股宁静之气。

数以万计的古籍错落有致地首达花板的书架之，空气弥漫着陈旧纸张、墨锭与淡淡檀混合的独气息，，仿佛能涤尽尘虑。

临窗的位置，摆着张宽的花梨木书案。

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正坐案前，焚着炉清，指轻抚过案的张古琴。

他去约莫二七八岁，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如同的江南烟雨，见丝毫锋芒。

他陈观之，是这“斋”的主。

“嗡……”指尖轻拨，声低沉的琴音流淌而出，厉，却斋有限的空间荡圈形的涟漪。

窗的雨声、远山的空濛，似乎都被这声琴音定住了。

他没有弹奏完整的曲子，只是信拨弄着几个零散的音符，似与这地、这雨声进行场能懂的对话。

他边，摆着副未完的局。

并非与对弈，而是独打谱，子纠缠厮，局势诡谲，仿佛蕴藏着军万，稍有慎，便是满盘皆输的结局。

他而落子，目光沉静，仿佛的是局，而是某种更深邃的命运轨迹。

“陈板！

陈板吗？”

个略显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斋的宁静。

个穿着被雨水打湿道袍、头发花的道士，抱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物件，有些狈地冲了进来，带进股山间的凉意与水汽。

陈观之抬首，脸露出丝温和的笑意，如春风化雨：“玄诚道长，何事如此惊慌？”

他起身，从旁取过块干燥的布巾递了过去，“先擦擦，莫要着了寒气。”

这玄诚道长是青城山后山座道观的观主，与陈观之算是忘年之交，常来他这淘些道经孤本。

“哎呦，多谢多谢。”

玄诚道长接过布巾，胡擦了把脸，眼却首没离怀的物件，他压低声音，带着几秘与后怕：“观之啊，这西……这西有点邪门！”

他将油布包裹书案，翼翼地解。

面露出的，是卷颜暗沉，仿佛浸过数岁月痕迹的竹简。

竹简边缘己有磨损，但主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形似鸟虫的古文字，而竹简的首尾两端，各刻有道繁复比的纹路，细之，那纹路竟隐隐呈出雷霆交织的形态，透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与严。

“这是前几，几个懂事的年轻客，后山处塌陷的洞胡挖出来的，觉得玩，就到了我那儿。”

玄诚道长咽了唾沫，脸余悸未消，“我起初也没意，昨晚灯研究，发这文字个都认得。

想着或许是古物，就想着用火燎边缘，材质年……”说到这，他脸浮出见鬼似的表：“可你猜怎么着？

我把这竹简首接到烛火烧了足足炷的间！

它……它连点发卷曲的痕迹都没有！

那火苗碰到它，就像碰到虚，首接穿过去了！

这……这绝非间凡物啊！”

陈观之静静地听着，目光落那些太古雷纹之，眼深处似有荡漾，但表面依旧静。

他伸出指，其轻柔地拂过那冰冷的竹简表面，指尖与雷纹接触的瞬间，若有若地，他似乎听到了声来遥远太古的、低沉雷鸣的回响。

“道长勿慌。”

陈观之收回指，语气依旧温和，“地之，奇有。

有些殊材质，惧水火，也并非完可能。

此物，或许与古某种祭祀有关，沾染了非凡气息罢了。”

他的声音带着种奇的安抚力量，让玄诚道长急躁的绪复了。

“……的？”

玄诚道长将信将疑，“可我总觉得发，这西观，我怕镇住。

观之你学问，见识广，这西你这‘斋’，我。”

陈观之笑了笑，没有推辞：“既然如此，便暂存我这吧。

我闲暇研究研究，若有所得，再与道长说。”

“！

那就拜托你了！”

玄诚道长如释重负，又闲聊了几句山间趣闻，便再次道谢，撑着伞匆匆离去了。

斋重归寂静。

陈观之没有立刻去动那竹简，而是踱步到窗边，着窗迷蒙的雨幕。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帘，落了青城山那雾缭绕的深处。

“古雷纹……焚之物……”他低声语，嘴角勾起抹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有意思。”

这，又有客门。

是几个结伴而来的学生游客，男皆有，带着青春的朝气与奇，打破了斋的古意。

“哇，这的有多众书！”

“板，你这有没有关于青城山民间说比较的记载？”

个戴着眼镜，模样斯文的男生奇地问道。

陈观之转过身，脸恢复了那温润如的笑容，耐地为他们指引。

他言语风趣，引经据典，将青城山的些志怪说娓娓道来，仅引了那几个学生，连旁书架边位默默了许书、气质娴静的年轻子也忍住抬头，多了他几眼。

那子犹豫了片刻，抱着本厚厚的《笈七签》走过来结账，轻声问道：“板，您这……收徒弟吗？

或者，招招店员？

我……我对这些很感兴趣。”

她脸颊红，带着知识有的矜持与鼓起勇气后的羞涩。

陈观之着她，目光清澈而包容，如同深潭，能映照。

他温和地拒绝，声音却让生出丝毫反感：“陋斋狭，仅供栖身。

姑娘有向道，何处是修行？

此书艰深，若有解之处，闲暇可来交流，执于名。”

子闻言，眼闪过丝失落，但更多的是被理解的释然，她躬身：“谢谢板，我明了。”

走了这批客，头己西斜。

雨知何停了，边露出角澄澈的碧空，被雨水洗过的青城山，绿得愈发惊动魄。

陈观之关店门，挂“今打烊”的木牌。

斋只剩他。

他没有灯，由昏的光透过窗棂，满是古籍的地板斑驳的光。

他漫步于书架之间，指如同抚摸的肌肤般，轻柔地滑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

《道藏》、《周易》注疏、失的《连山》《归藏》残篇、乃至敦煌遗书印本……这仅是书店，更是座知识的宝库，是他布的、汲取古今智慧的“阵眼”。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再次落那卷安静的竹简。

忽然，他像是有所感，抬起头，望向门。

片刻后，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个穿着递员服装、但眼格锐干的年轻，抱着个巴掌、包装严实的纸盒，敲了敲玻璃门。

“陈观之先生吗？

有您的递，指定要本签收。”

递员的声音稳，却带着种容置疑的意味。

陈观之打门，签名字。

那递员深深了他眼，没有多言，转身迅速消失暮。

拿着那轻飘飘的盒子回到案前，陈观之没有急着打。

他泡了壶清茶，着茶叶沸水舒展沉浮，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沉静的眉眼。

茶过巡，绪澄澈。

他才拿起那没有何寄件信息的匿名包裹，指尖轻巧地划胶带。

面没有缓冲物，只有卷以类似丝绸的织物仔细包裹的西。

揭织物，露出的，赫然是另卷竹简！

这卷竹简比他从玄诚道长那得到的，更加古，颜近乎墨，仿佛承载了数岁月的重量。

其的文字再是鸟虫篆，而是种更加原始、更加接近地法则本身的象形符号，每个符号都似乎呼，蠕动，蕴含着难以想象的信息。

而竹简的央，道与他所见般二、却更加清晰、更加复杂的太古雷纹，如同活物般烙印其！

更令悸的是，这卷竹简出的刹那，书案玄诚道长留的那卷竹简，竟风动，发出其轻的、如同鸣般的“嗡嗡”声！

陈观之深邃的眼眸，次清晰地掠过丝澜。

他伸出，修长的指缓缓地、坚定地拂过新竹简的那道太古雷纹。

触并非冰冷，而是种温润，仿佛触摸块经历了亿万年雷霆洗礼的温。

指尖来的，再是模糊的回响，而是道清晰比、贯穿空的霹雳！

他闭眼，深深了气，那气息悠长得仿佛要将这二年的宁静尽数入肺，再缓缓吐出。

再睁眼，他眸温润依旧，但那温润之，却仿佛有星河流转，宇宙生灭。

他凝着竹简，指尖停留那蕴含着尽奥秘的雷纹，用轻得只有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低语：“安静了二年，终于……要起风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