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阳攥着那叠新的画纸站术楼楼，正的头正晒得厉害。

水泥地面泛着花花的光，连楼前那几棵半枯的梧桐都蔫头耷脑，只有风掠过，叶尖才勉晃，又重重垂去。

他抬头望了眼楼朝南的窗户——夏浅念的画室该就那儿，早问班长，班长指的就是这扇总飘着颜料味的窗。

的画纸是攒了两周的早饭的。

周撞她画具，他瞥见那叠画纸边缘都磨卷了，有的还沾着旧颜料的印子，显见得是用了又用的。

昨文具店挑了厚的那种，米的纸页捏发沉，他数了数，整整二张，该够她画阵了。

可站楼站了钟，脚边的都挪了半尺，他还是没敢抬脚。

“同学，你站这儿挡路啦。”

身后来个脆生生的声音，程宇阳猛地回头，撞进沾着蓝颜料的帆布鞋。

是个扎尾的生，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腕还沾着点明——像是画杏的颜。

生抱着个调盘，正歪头他，“你是来找谁的？

术班的？”

程宇阳脸热，往后退了半步，“我找……夏浅念。”

“浅念啊？”

生眼睛亮了亮，朝楼努努嘴，“刚还呢，估计收拾画具。

你去吧，楼梯间就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林薇，跟她同班。”

“谢、谢谢。”

程宇阳点头，攥着画纸的紧了紧，指尖都掐进纸页边缘。

楼梯是旧的，踩去“吱呀”响。

越往走，颜料的味道越浓，混着松节油的清苦和某种知名的花，像是把整个秋的颜都揉碎了泡空气。

到了楼，然见间教室门敞着，门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写着“术班画室”。

他扒着门框往瞧，正见夏浅念背对着他站窗边。

她也把袖子卷着，露出截细的胳膊，捏着块橡皮，正轻轻擦着画板的什么。

阳光从窗斜斜切进来，落她发顶，有几根碎发被照得透亮，像镀了层。

她面前的画架支着张画纸，正是那被他泼了颜料的那张——只是原本溅着靛蓝和赭石的地方，被用颜料细细盖过，边缘晕淡淡的，像落了层薄霜。

程宇阳猛地揪。

那他慌慌张道歉，她红着眼眶说“没事”，他竟信了。

原来她是回了画室，点点把能救的地方都补了。

“那个……”他没忍住，轻轻敲了敲门框。

夏浅念吓了跳，的橡皮“啪”地掉地。

她猛地回头，见是他，眼睛倏地睁了些，像受惊的鹿。

“程、程宇阳？”

她弯腰捡橡皮，指尖蹭到地面的颜料管，忙又缩回来，衣角蹭了蹭，“你怎么来了？”

“我……”程宇阳把画纸往前递了递，声音有点发紧，“那把你的画纸弄脏了，这个给你。”

画纸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压得整整。

夏浅念盯着那叠纸了几秒，没伸接，只轻轻摇了摇头，“用的，我这还有。”

她往旁边的画架指了指，那堆着半摞画纸，正是他之前见的、卷了边的那些。

“那些都旧了。”

程宇阳把画纸往她面前了，“这个厚，容易透颜料。”

他其实懂画纸的坏，是昨文具店，板指着这叠说“学生画风景都用这个，扛”，他才的。

夏浅念抿了抿唇，睫垂来，眼睑出片。

“太贵重了。”

她声说，“我能要。”

“贵重的！”

程宇阳急了，差点把“我攒了两周早饭”说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梗着脖子道，“就是给你的。

然我总觉得过意去。”

他说得实，眼的诚恳溢出来了。

夏浅念着他攥着画纸的——那骨节明，指尖还留着点没洗干净的蓝颜料，是那撞画具溅的——犹豫了儿，才轻轻伸出，把画纸接了过去。

“谢谢你。”

她把画纸抱怀，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页，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那我……我之后还你。”

“用用！”

程宇阳连忙摆，“说了是给你的。”

夏浅念没再坚持，只是抱着画纸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块地方。

画室很安静，除了窗偶尔来的蝉鸣，就只剩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声。

靠窗的位置摆着七八张画架，有的架着未完的画——有静物，有石膏像，还有幅画了半的场，跑道的红颜料还没干透，亮得晃眼。

只有夏浅念的画架前整洁，除了画板，就只有个的铁盒子，打着，面着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和块用圆饼的橡皮。

程宇阳的目光又落回她的画板。

被颜料盖住的地方虽然得出痕迹，但她顺着那片，补画了几枝斜斜的杏枝桠，枝坠着几片半的叶子，倒比原本的构图更灵动些。

只是画纸半还是空的，空的位置只铺了层淡淡的灰蓝，像蒙着层没散的雾。

“还没画完吗？”

他没忍住，又问了句。

夏浅念顺着他的目光向画纸，轻轻“嗯”了声，“杏落得太了。”

她拿起支颜料，用画笔蘸了点，画纸添了片半卷的叶子，“昨还是满树，今早来，就掉了半。

总赶。”

她的声音有点蔫蔫的，像被风吹蔫的梧桐叶。

程宇阳着她专注的侧脸，鼻尖巧，唇很淡，画到认，轻轻咬着唇。

他突然想起昨学，路过杏道见的景象——风吹，叶子像蝶似的往落，铺了满地，踩去“沙沙”响。

“要……”他脑子热，脱而出，“我帮你盯落叶吧？”

夏浅念的画笔顿画纸，落个的点。

她转头他，眼带着点茫然，“盯落叶？”

“对啊。”

程宇阳硬着头皮往说，“我们班教室二楼，靠窗就能见杏道。

要是见叶子落得，或者有哪棵树还没怎么落，我就来告诉你。”

他怕她觉得荒唐，又赶紧补充，“我课间总往的，耽误事。”

其实他哪有那么爱往。

理科班的课间，要么是趴桌补觉，要么是围着讲台问师题，他更是除了厕所，几乎离座位。

可话己经说出，收回来了，他只能盯着她的眼睛，盼着她别拒绝。

夏浅念着他，了儿，突然“噗嗤”声笑了。

她笑起来的候，眼角弯月牙，嘴角边有个的梨涡，盛着窗漏进来的光。

程宇阳得愣了，忘了己要说什么。

“啊。”

她笑着点头，把画笔回调盘，颜料瓷盘晕片暖，“那麻烦你啦，程宇阳。”

“麻烦！”

程宇阳连忙说，像被什么西轻轻撞了，软乎乎的。

夏浅念又低头画画，这次没再擦，笔尖画纸轻轻勾着，像是描片飘落的叶子。

程宇阳没走，就站她旁边，着她调、落笔。

她调的掺了点橙，又加了点淡的棕，调出来的颜和窗杏叶的颜模样——是深秋暖的那种。

“你画得。”

他由衷地说。

夏浅念的笔顿了，耳尖悄悄红了。

“没有啦。”

她声说，“还没画完呢。”

“画完的。”

程宇阳说，“等我见的落叶，就来你。”

阳光慢慢移，从她的发顶移到画纸，把那片刚画的杏叶照得透亮。

画室静悄悄的，颜料的味道像也没那么刺鼻了，混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了种很温柔的味道。

程宇阳着她握着画笔的，又了窗慢慢飘来的片杏叶，突然觉得，这个秋像没那么结束了。

他悄悄往画架边又挪了挪，离她近了些。

她没躲，只是画得更慢了些，笔尖落纸，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风从窗吹进来，拂动画纸的边角，也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程宇阳抬想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伸到半又猛地缩回来，攥拳身侧，脸又始发烫。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我课间再来？”

夏浅念抬头他，眼还带着笑，“。”

程宇阳点点头，转身往门走。

走到门，他回头了眼——夏浅念又低头画画了，只是这次，她的嘴角首弯着，像落了片的、暖的杏叶。

他脚步轻地跑楼，阳光还是很晒，可落身却觉得烫了。

像还留着画纸的温度，暖烘烘的。

他摸了摸袋，想起早没来得及的面包，也觉得饿了。

走到教学楼门，正碰见同桌赵磊。

赵磊勾着他的脖子往教室拽，“你跑哪儿去了？

班刚才查了！”

“去了趟术楼。”

程宇阳说，嘴角还没压去。

“术楼？”

赵磊挑眉，“你去那儿干嘛？

夏浅念啊？”

程宇阳的脸“”地红了，“胡说什么！

我是去……去她画纸的。”

“哦——画纸。”

赵磊拖长了调子，挤眉弄眼，“周撞画具，这周就专门画纸，程宇阳，你可以啊。”

程宇阳推他，“别瞎说。”

可却像嘴那么硬气，反而有点甜滋滋的。

他往楼的方向瞥了眼，虽然见画室的窗，却像能见夏浅念坐画架前，握着画笔，面前是那幅没画完的深秋风景。

“对了。”

他突然拽住赵磊，“课间帮我盯儿师，我出去趟。”

“干嘛去？”

“去杏叶。”

程宇阳说，说得理首气壮。

赵磊脸莫名其妙，“杏叶？

你什么候对那玩意儿感兴趣了？”

程宇阳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他走到己的座位坐，靠窗的位置，往扭头，就能见楼后的杏道。

风吹，又有几片叶子落来，打着旋儿飘到地。

他拿出草稿本，没像往常样摊写题，而是空处轻轻画了片杏叶。

画得，边缘歪歪扭扭的，可他画得很认。

画完，又叶子旁边写了两个字：“浅念”。

写完又觉得妥，赶紧用橡皮擦掉，却没擦干净，纸页留淡淡的印子，像藏着个的秘密。

课间铃响的候，程宇阳个冲出教室。

赵磊后面喊他“你等我啊”，他也没回头，径首往杏道跑。

阳光穿过杏叶的缝隙，地斑驳的光，踩去像踩着碎。

他站树，抬头往——还有半的叶子挂枝，得透亮，风吹，哗啦啦地响。

他了儿，又往术楼的方向跑。

跑到楼画室门，喘得厉害。

夏浅念正坐画架前削铅笔，见他跑进来，吓了跳。

“怎么了？”

“没怎么。”

程宇阳喘匀了气，指着窗，“杏道的叶子还没落多呢，你去画，肯定赶得。”

夏浅念顺着他指的方向出去，阳光正落杏道，满树，亮得晃眼。

她转过头他，眼的光比阳光还亮。

“。”

她说，拿起画板往肩背，“我们就去。”

“我们？”

程宇阳愣了。

“对啊。”

夏浅念笑了笑，“你帮我盯落叶，当然要请你起去啊。”

她走前面，画板斜斜地背肩，发梢随着脚步轻轻晃。

程宇阳跟她后面，着她的背，又了窗的杏道，突然觉得，这叠画纸得值。

风从走廊吹过，带着杏叶的清。

程宇阳抬摸了摸袋的草稿本，那还留着那个没擦干净的“浅念”。

他想，等她画完这幅画，他就把那页草稿纸撕来，夹她的画纸——说定，她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