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的晨雾还没散，祭台的石缝就钻出了几丛草，绿得像被露水浸过。

甄宓蹲码头的槐树，攥着根红绳，绳头系着块石子，甩得呜呜响。

“宓儿，回来！”

母亲的声音从院门来，带着点发颤的急。

她的袖沾着灰，是今早给祭台缝幡子蹭的——官府催得紧，说祭台的幡子须用新布，还要绣“河清晏”西个字，她熬了个宵，眼睛肿得像桃。

甄宓没动，红绳甩得更急，石子砸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鞋尖。

她见官府的又对岸丈量，为首的那个校尉腰挂着刀，阳光晃得睁眼。

昨儿柱子跑来报信，说官府的册子圈了个名字，她的名字被红笔描了圈，像道血痕。

“娘把你绣的芦苇帕子给校尉过去了，”母亲走过来，是汗，“他说……说再想想，定非要选你。”

甄宓抬头，见母亲鬓角的发又多了些，是这几愁出来的。

“柱子说，选的童要穿红衣裳，绑石台。”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雾的水鸟，“张婆说，洛水派鱼来接，就吞去了。”

母亲突然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淌。

她蹲身，把甄宓搂怀，怀的绣绷硌得疼——面是刚绣了半的安符，绣的是水鸥佩的样子，跟爹给她的那块模样。

“的，”母亲的声音得像风的芦苇，“娘这就带你走，去邺城，找你舅舅，他军营当差，官府敢怎么样。”

甄宓摇摇头。

她知道走了，村的路己经被官府的守住了，说是“保护童安”，其实就是着，只鸟都飞出去。

昨儿，她听见爹和几个村民柴房说话，说要趁把祭台拆了，可又怕官府报复，抄了家的家。

“爹说，洛水的石头硬，更硬。”

甄宓摸出脖子的水鸥佩，被温焐得暖暖的，“我怕。”

母亲哭得更凶了，把安符塞进她怀：“带着这个，就像娘你身边。”

雾渐渐散了，露出祭台的轮廓，像只蹲岸边的兽。

远处来洛庙的钟声，，敲得发紧。

二晌，周先生背着书篓来了。

他的胡子沾着草屑，像是从路绕过来的。

“宓丫头家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西周瞟着。

母亲把他拉进屋，关门。

周先生从书篓掏出个布包，打，是几件旧衣裳，还有两个麦饼。

“这是从后门递进来的，”他喘着气，“你丈夫和村民们祠堂商量，说那，装顺从，等把童祭台，就火烧草料，趁把抢回来。”

母亲的猛地抓住桌沿，指节发：“能吗？

官府的有刀……也得试！”

周先生的声音很沉，“总能眼睁睁着孩子被扔水。

我己经让去邺城信了，你丈夫的弟弟那边文书，或许能请军队来帮忙。”

甄宓躲门后，把话听得清二楚。

她摸了摸怀的安符，又摸了摸水鸥佩，突然想了——与其让爹娘和村民们冒险，如己去。

道说过，洛水要的是，或许她去了，能让洛水安，再淹村子。

，她悄悄爬起来，从母亲的针笸箩找出那根红绳，系腕。

红绳是娘绣幡子剩的，颜艳得像血。

她走到铜镜前，着眉的那颗痣，突然觉得，或许己的跟洛水有点缘。

她想起梦那个穿衣的子，说“你若待水，水护你”。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慢慢喝去。

水是洛水打来的，带着点土腥味，却很清冽。

她想，要是被扔进水，就水底的样子，是是有的宫殿，有发光的柱子。

祭台越来越热闹，官府的周围搭了棚子，还请了戏班，说是要“”。

戏班的锣鼓声吵得睡着，甄宓却觉得，那声音藏着哭腔，像很多低声哭。

她照旧去学馆，只是柱子跟她吵架了，见了她就躲，眼睛红红的。

周先生讲课，总往她这边，讲《诗经》“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声音突然哽咽了。

这学，甄宓绕到洛庙，想找道问问。

庙门虚掩着，面却没。

供桌的炉灭了，像前的蒲团倒地，像是被踢过。

她走到后殿，见道蹲地，正用芦苇杆地画符。

“道爷爷。”

她轻声喊。

道吓了跳，的芦苇杆掉地。

他的脸很，嘴角还有血迹：“你怎么来了？

走，官府的刚来过，说让我再给你说话。”

“洛水的要童吗？”

甄宓蹲他身边，着地的符，弯弯曲曲的，像洛水的浪。

道叹了气，捡起芦苇杆，符打了个叉：“哪有什么要？

都是当官的瞎折！

去年淹了村子，他们治了水，就想找个替罪羊，息民愤。”

他摸了摸甄宓的头，“丫头，别怕，道给你求了护身符，戴身，刀枪入。”

他从怀掏出个布包，面是片干枯的荷叶，面用朱砂画着符。

“这是洛水深处采的荷叶，泡过年晨露，能避水。”

甄宓把荷叶符进怀，跟安符和水鸥佩起。

她突然觉得，己像个背着多宝贝的刺猬，虽然害怕，却有了点底气。

“道爷爷，”她想起梦的子，“你说，洛水底的有宫殿吗？”

道的眼睛亮了些：“辈说，很很以前，洛水是个公主，因为跟凡相爱，被帝罚水底，宫殿就是用她的嫁妆变的，砖铺地，柱撑，能照亮半条河。”

他指着庙的洛水，“说定，她正着咱们呢。”

夕阳的光从庙门照进来，落地的符，像撒了把粉。

甄宓望着水面，觉得那浪的藏着眼睛，温柔地着她。

西这来得很。

还没亮，村就响起了吹打声，官府的挨家挨户敲门，让家去祭台热闹。

母亲把那件红衣裳摆，红得刺眼。

“娘给你梳个新发型。”

母亲的很，梳齿总扯到头发。

她把甄宓的头发两股，编了两条麻花辫，用红绳系着，垂胸前。

甄宓着铜镜的己，眉的痣被母亲点了点胭脂，像颗红豆。

“娘，我像像要出嫁？”

她故意笑着问。

母亲的眼泪子涌出来，抱着她敢撒。

门来爹的声音，很哑：“该走了。”

甄宓被爹抱怀，往祭台走去。

村民们站路边，低着头，没说话，只有风吹过芦苇的声音，呜呜的，像哭。

张婆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往她塞了块糖，糖纸是用她绣坏的帕子的，面还留着半朵没绣完的兰。

祭台周围站满了士兵，刀出鞘，闪着寒光。

校尉坐棚子，喝着酒，见甄宓，咧嘴笑了：“这丫头长得俊，水定喜欢。”

甄宓被士兵架着，走祭台。

石台很凉，硌得脚底板疼。

她低头往，爹娘和村民们站前面，爹的攥着把镰刀，藏袖子，周先生的书篓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硬西。

她突然怕了。

她想起道的荷叶符，想起娘的安符，想起爹的水鸥佩，想起梦子的话。

她抬起头，望着洛水，水面很静，像块的，映着蓝。

“辰到！”

校尉站起来，举起酒碗，往水泼了半碗酒，“献祭——”就士兵要把她绑石柱，甄宓突然喊道：“等！

我有话跟洛水说！”

校尉愣了，觉得新鲜：“让她说，听听这丫头有什么遗言。”

甄宓走到祭台边，对着洛水声说：“洛水，我知道你是要我，你是要家过子！

他们说你是蛇，是子，其实你就是这水，养着我们，也考验我们！”

她掏出怀的水鸥佩，举得的，“我爹说，这是水鸥变的，能护着我，也能护着洛水！

我把它给你，求你别再淹村子，别再让当官的找借害！”

她把佩扔进水，佩空划过道弧，“咚”地声掉进洛水，溅起朵的水花。

就这，周先生突然喊声：“动！”

村民们举着锄头镰刀冲来，周先生的书篓滚出几个火把，点燃了周围的草料。

士兵们慌了，拔刀去拦，场面子团。

爹和几个年轻后生爬祭台，要把甄宓抱来。

可就这，洛水突然涨潮了。

原本静的水面猛地掀起浪，像堵水墙，朝着祭台扑过来。

士兵们吓得尖，纷纷往后退。

校尉被浪头打水，挣扎着喊救命。

甄宓站祭台，着浪头越来越近。

她突然觉得身变轻了，像要飞起来。

她见水浮出个子，穿衣，梳着长辫，像梦的子。

子对她笑，伸出。

“宓儿！”

爹娘的哭喊撕裂肺。

甄宓后了眼岸的爹娘，了眼慌的村民和士兵，然后朝着子的，慢慢走了过去。

浪头吞没了她，像拥抱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浪退得很，像从来没来过。

祭台被冲垮了半，石柱歪歪扭扭地立水。

村民们跪岸边，哭喊着甄宓的名字。

爹娘趴水，摸来摸去，只摸到那片荷叶符，漂水面，点没湿。

周先生捡起荷叶符，发背面用芦苇杆写着行字：“洛水有灵，护此童，载之后，归还。”

家这才明，甄宓是被水了，是被带走了。

道说，这是洛水了她，要教她本事，将来回来护着洛水两岸的姓。

爹娘岸边盖了间茅屋，每都去码头等。

母亲把那件红衣裳洗得干干净净，晾竹竿，风吹，像面的旗子。

爹还是去邺城卖，只是每次回来，都要往水扔块佩，说“给宓儿玩”。

柱子变乖了，再掏鸟窝，每帮着爹娘守茅屋，还岸边种了多芦苇，说“等宓儿回来，让她认出哪棵是我种的”。

周先生学馆给孩子们讲甄宓的故事，说她是洛水选的孩子，将来骑着鱼回来，教家种田，治水。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每学都去岸边喊：“宓儿姐姐，回来！”

甄宓其实没走太远。

她就洛水深处，跟着那个穿衣的子学本事。

子教她认水脉，浪头，辨鱼，还教她绣水纹，说“水是活的，绣出来要有灵”。

水底的有座宫殿，砖铺地，柱撑，的能照亮半条河。

宫殿的墙挂着多画，画的都是洛水两岸的事：有古修堤，有姓秧，还有像她样的孩子岸边玩耍。

子告诉她，这些画都是历洛水画的，记录着洛水的故事。

“你也是故事的，”子摸着她的头，“等你学了所有本事，就要回去，把故事继续写去。”

甄宓常常趴水面，着岸的爹娘。

她见娘茅屋前绣幡子，绣的还是洛水，只是那的眉眼，越来越像她。

她见爹坐眉眼的石头，对着水面喝酒，嘴念叨着“宓儿，爹给你带了新的绣”。

她知道，己很就要回去了。

她把水鸥佩挂脖子，那是子帮她找回来的，佩的水鸟像活了过来，翅膀像是要飞。

春风又吹绿了洛水的岸，芦苇抽出新芽，像数只招。

爹娘像往常样坐码头，突然见水面漂来个的木盆，盆坐着个穿衣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的红痣阳光闪闪发亮。

“爹！

娘！”

姑娘笑着喊，声音像洛水的铃。

爹娘子扑进水，把她紧紧搂怀，生怕松，她又变水的子。

阳光洒水面，碎万点，像数颗跳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