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头毒得像要把烤出油来，土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蝉鸣声嘶力竭，声叠着声，像是给这个燥热的夏敲着鼓点。

李卫把后捆麦子扛，脊梁骨的汗己经洇透了洗得发的蓝布褂子，顺着裤腰往滴，脚边的尘土砸出片深的印记。

“卫！

歇儿抽袋烟？”

赶的王爷甩了甩鞭子，辕挂着的铁皮水壶晃悠着，叮当作响。

赵卫摆摆，咧嘴笑了笑，露出牙：“了爷，我先回家——俺娘今儿该把录取知书取回来了。”

他说着，脚步却没动，眼睛由主地瞟向村那棵槐树。

树干还贴着去年的标语，红漆剥落了半，只剩“农业学寨”几个字还依稀可见。

风吹，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倒像是谁低声说着话。

这是76年的夏，赵卫七岁，刚刚结束了两年的生涯。

和村其他早早辍学挣工的半孩子同，他是八乡唯读完的“文化”。

书包除了几件洗衣裳，还塞着摞边角卷翘的课本——数学、物理、化学，还有本被得掉了皮的《农村实用技术册》。

“吱呀”声，村的土路来了行的铃铛声。

赵卫的猛地跳，拔腿就往家跑。

院子，娘正蹲灶台前烧火，见他回来，眼圈子红了：“录取知书……县农机厂的，没考。”

张薄薄的纸片飘落灶台，赵卫捡起来，指尖有些发颤。

面的钢笔字写得规规矩矩：“经审查，该同志符合招工条件，望回乡参加农业生产，为建设社主义新农村贡献力量。”

他盯着那行字了半晌，忽然笑了：“娘，没事儿。

考正——咱村那几亩盐碱地，我还想试试能能改良改良呢。”

娘抹了把眼泪，嗔怪地拍了他：“就你能耐！

书本的字能当饭？

赶紧把褂子脱了，我给你煮了绿豆汤。”

赵卫应着，却没进屋，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菜园。

巴掌的地种着茄子和豆角，叶子蒙着层灰，蔫巴巴的没什么。

他蹲身，指捻起撮土，鼻尖闻了闻——土腥味带着股淡淡的苦涩，是盐碱化的味道。

“土壤板结，有机质含量低，保水差……”他嘴念念有词，脑子却像样闪过化学课本的章节，“要是能把硫酸铁和腐殖质按比例混进去，H值应该能降来……”正想着，隔壁的二柱子端着个豁碗了过来，碗是澄澄的米糊糊：“卫，听说你没考农机厂？

，那破地方有啥的！

跟咱样地挣工，也挺？”

赵卫没接话，反而指着菜园问：“二柱子，你这茄子，是是长得比去年？”

二柱子扒拉了糊糊，含糊清地说：“可是咋地！

今年旱，井水都见底了，能结出来就错了。”

“是旱的事儿。”

赵卫摇摇头，眼睛亮得像有光，“你记记得物理课学的‘细象’？

土壤的盐就是顺着细管往跑的，晒，水蒸发了，盐就留地表，把根都腌坏了。”

二柱子听得愣愣的：“啥……啥象？

你说的是话？”

赵卫哈哈笑，从书包掏出化学课本，到“土壤改良”那页，指着面的图说：“你，这是排盐沟，这是淋盐法——咱要是地挖几条深沟，把水灌进去，让盐跟着水渗去，再撒点石膏粉，说定就能种出庄稼。”

他越说越起劲，指地画着草图，儿是“台田种植法”，儿是“绿肥轮作”，连灶台的绿豆汤凉透了都没察觉。

夕阳把他的子拉得很长，落干裂的土地，像颗刚刚埋的，带着点倔的生机。

，赵卫躺，来覆去睡着。

窗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正落枕头边的《农村实用技术册》。

他摸书，借着月光行行地——“水稻育秧技术草木灰肥效析简易农具作图解”……忽然，他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书说，草木灰含有钾元素，能促进作物根系生长；而村烧火饭的灶台，每都堆着半筐草木灰！

“要是把草木灰和畜粪肥混起，复合肥……”他喃喃语，脑子己经始盘算：明先去村头的盐碱地测测H值，用数学课本的酸碱和公式算算需要多石膏粉；再去废品站淘个破玻璃瓶子，个简易的蒸馏装置，说定能把井水的盐过滤掉……窗的蝉鸣知什么候停了，只有风吹过米地的沙沙声，像是数根见的笔，写着个年的事。

赵卫把课本翼翼地塞进枕头底，嘴角带着笑闭了眼睛。

明，亮，他就要去垦属于己的“试验田”了。

课本的字或许能首接当饭，但他相信，把那些方方正正的铅字种进土，总有，能长出比星星还亮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