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年的夏，雨像是被捅破的，连着半个月没歇过。

南方镇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软，踩去能听见 “咕叽咕叽” 的声响，像是土地低声抱怨。

我抱着弟弟林冬的蓝布书包，裤脚卷到膝盖，深脚浅脚地往镇学走 —— 这子昨把算术课本落教室了，今早赖炕哭，说要是被王师发，肯定要罚站，娘没法子，只能让我顺路给过去。

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钻，我打了个哆嗦，把娘织的灰围巾又紧了紧。

远远见镇学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却猛地停住了脚。

图书馆的两扇木窗敞着，雨水顺着窗台往面灌，像两条瀑布，个穿着洗得发的蓝工装褂子的身，正踮着脚往书架顶层够书。

是苏然。

镇没认识他。

去年冬来的知青，到学教语文，听说还是城干部家庭的孩子，却点架子都没有。

他和其他知青样，爱供销社门听广播，也跟镇的年轻去河边摸鱼，多数候都待图书馆，要么抱着本书，要么趴桌写字。

我见过他板写字的样子，腕轻轻扬，那些横竖首的汉字就像长了脚似的，整整齐齐地排板，比镇有文化的王师写得还要。

此刻，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缕缕贴额头，工装褂子的后背湿透了，紧紧贴身，能见薄的脊背轮廓。

他怀抱着摞用旧塑料布裹着的书，像是抱着什么稀珍宝，翼翼地往门挪。

可雨太了，刚走两步，书架层的几本装书 “哗啦” 声滑来，掉进脚边的积水。

他急得蹲身，伸就去捞，指被书页边缘划破了，渗出血珠，混着雨水滴书页，像出了的红梅花。

可他像没察觉，只是把湿书往怀塞得更紧，嘴还念叨着：“这可是乾隆年间的刻本，毁了就再也找着了。”

我像被什么西揪了，赶紧从弟弟的书包出娘给我准备的新塑料布 —— 原本是怕雨淋坏课本，来，这些书比课本贵多了。

我把书包往墙角，抱着塑料布就往图书馆跑，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眼睛，涩得我睁眼，只能凭着感觉往书架那边。

“你点！”

他听见动静，抬头见我，眼满是惊讶，还有点意思，“地滑，别摔着了。”

我没说话，踮着脚把塑料布往书架顶搭，够了几次才勉盖住漏雨的地方。

风吹，塑料布鼓起来，我伸去压，他也伸过来帮忙，我们的指尖塑料布面偶然碰到，他的指尖冰凉，像刚从井捞出来的水，我像被烫到似的往回缩，他也赶紧收回，耳根子红了，低着头声说：“谢谢你啊，同学。”

“我是学生，” 我赶紧摆，指了指墙角的书包，“我给我弟弟课本，他林冬，初（）班。”

他 “哦” 了声，站起身，这才发己的流血，赶紧往袋掏帕，可掏了半也没掏出来 —— 估计早就被雨水泡透了。

我想起娘给我缝书包侧袋的布条，是用家剩的粗棉布的，专门用来擦擦汗，赶紧扯出来递给他：“用这个吧，是干净的，我娘刚给我缝的。”

他接过布条，指尖又碰到我的，这次他没躲，只是轻轻说了声 “谢谢”，然后低头，翼翼地包扎伤。

我趁机往他怀的书过去，面那本是《演义》，封皮都磨破了，书页边缘卷着边，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秀，和他板写的模样。

有行批注写着 “关羽温酒斩雄，何其壮也”，后面还画了个的酒壶，得我忍住笑出了声。

他听见笑声，抬头着我：“你也喜欢书？”

“我…… 我没怎么读过书，” 我脸热，赶紧低头，盯着己沾满泥点的鞋尖，“只过学，认识的字多，就过几本书。”

他愣了，随即笑了，眼睛弯了月牙，别：“没关系，读书早晚，也识字多，喜欢就。”

他把怀的书到干燥的桌子，又从书架抽出本《唐诗首》，到其页递给我：“这个简，都是短诗，还有注解，你要是感兴趣，次可以来借。”

我接过书，指尖碰到书页，软软的，带着淡淡的墨，像是有魔力似的。

书页印着 “前明月光，疑是地霜”，面还有他用铅笔写的注释，标注着 “疑：像霜：秋的霜”，连 “光” 字的读音都标了出来。

我暖暖的，像揣了个，连雨带来的寒意都消散了。

“我…… 我能常来借吗？”

我声问，生怕他拒绝 —— 毕竟我是学生，还没什么文化。

他点点头，笑得更温柔了：“当然可以，图书馆本来就是给家书的地方，你随来都行。”

那的雨首到傍晚才停。

我抱着《唐诗首》和弟弟的课本往家走，夕阳把我的子拉得长长的，书页的墨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萦绕鼻尖。

我走几步就停来页书，着那些认识的、认识的字，还有苏然清秀的批注，像了花似的，连弟弟家等着挨骂的事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