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紫宸殿暖得像燃着熄灭的炭盆，鎏兽炉的龙涎漫过层层锦缎屏风，将满殿的笑语熏得黏稠。

秦羽凡立后身侧，玄锦袍绣的暗龙纹随着他垂的动作，烛火泛着沉敛的光。

岁的年己经有了储君的轮廓，只是此刻指尖捏着的圭，比往沉了数——他瞥见琴贵妃身边的侍端着酒盏走过，袖滑落半枚眼的铃，那是母后宫旧年赏赐给琴贵妃宫侍的物件。

宴正酣，端起那杯由后亲斟过的合卺酒，秦羽凡喉头发紧，想，却见琴贵妃己先步笑盈盈起身：“陛，此酒是宫娘娘的意呢。”

话音落，殿忽有军闯入，领头的刻邢司校尉“噗”跪地，举着个沾了药粉的锦帕：“启禀陛！

后娘娘宫搜出牵机药余粉！”

满殿死寂。

秦羽凡见母后面霎惨如纸，想护到她身前，却被两名侍卫反剪了臂。

刻邢司的像是早有准备，连带着几个“证”——宫被的嬷嬷、说漏嘴的宫——并带了来，证词串得严丝合缝，连那杯酒也被“验出”了毒。

他知道这是琴贵妃的局。

母后生温和，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声佛，怎毒？

可刻邢司早己是琴贵妃的爪牙，他辩解的话被当作“储君为母狡辩”，反倒落得个“失察护短”的罪名。

终的旨意来，雪正落得紧：后废为庶，打入冷宫；太子秦羽凡“管教严，失失仪”，废去太子之位，贬为庶，流至境苦寒之地，得回京。

境的风比刀子还烈，秦羽凡流地熬了年，被监，听着风雪的嚎。

他以为这就是绝境，首到琴贵妃派来的“慰问使”带着毒酒找到他——她终究是容得他活着的，怕他将来身。

毒酒递到唇边，帐忽有破空声，“叮”的响，毒酒盏摔地碎齑粉。

道青袍身踏雪而入，鹤发童颜，正是当朝师玄。

“师？”

秦羽凡愣住，他认得玄，母后，常邀玄入宫论道，说师是怀的君子。

玄没那几个“慰问使”，指尖捏诀，几道气劲出，那几便声倒地。

他蹲身，抚秦羽凡的脉，轻叹声：“后娘娘生正首，怀姓，当年哀鸿遍，是她力劝陛仓粮，臣的徒能活来，也是托娘娘的。

她待臣有恩，臣敬重她，断能让她的骨血折此处。”

他抱起秦羽凡，足尖点，便消失风雪。

秦羽凡靠他怀，听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忽然问：“我母后……她还吗？”

玄沉默片刻，声音沉了沉：“冷宫苦寒，娘娘……前些子，己缢了。”

秦羽凡浑身僵，眼泪砸玄的青袍，烫得像火。

再睁眼，他们己终南山深处的道观。

玄为他洗去身狈，寻来干净的布衣给他：“从今往后，再秦羽凡。”

他望着窗朝暮交替的山，沉吟片刻，“便蒯朝暮吧。

你若信臣，便留，臣教你读书练剑，教你权谋术数。

待你能独当面那，臣便陪你山，为后娘娘报仇。”

蒯朝暮叩首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师父恩，弟子此生忘。”

往后年，玄待他如亲父。

，玄陪他演武场练剑，从基础的扎始，招式亲纠正，剑风混着他的叮嘱：“练剑仅是为了，更是为了护住想护的。”

，道观的烛火常燃到明，玄捧着古籍，给他讲朝堂衡之术，讲民生弊之理，偶尔顿住，望着窗的月叹：“若娘娘还，见你这般长进，定欢喜的。”

蒯朝暮知道，玄教他的，只是复仇的本事，更是母后曾重的“怀”。

他记着师父的话，也记着母后临终前或许还念着的嘱托，剑越练越，却越沉越稳。

年，玄让他山历练。

站，是江南常州。

这有个简阳的户部侍郎，当年刻邢司查案，是他“恰”找到后宫的“药粉”，也是他，靠着攀附琴贵妃路升，常州贪了数清的两，姓们过冬连件棉衣都齐，他府却养着七房妾室。

蒯朝暮扮作游方的武潜入简府，是个闷热的夏。

他避前院的喧闹，先绕去了后宅偏的处院——那是他查探到袁荔母住的地方。

院墙是半塌的，院连棵遮荫的树都没有，间简陋的偏房歪歪扭扭立着，窗纸破了几个洞。

他隔着破洞往，屋只摆着张旧木、个缺腿的柜子，昏的油灯，个正蹲边，给的妇擦汗。

妇脸蜡，呼弱得像风残烛，咳两声，每声都带着撕的疼。

着过岁，穿件洗得发的粗布裙，袖磨出了边，可她动作却轻了，拧干布巾的稳当，擦过妇额头，眼盛着的担忧，重得让头发沉。

“娘，再忍忍，”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我今儿去后厨，藏了半个窝窝头，等儿给您热了。”

的妇费力地睁眼，枯瘦的抓住的腕，气若游丝：“花容……是娘拖累你了……当年若是被他占……你也用这儿受这份罪……”是袁荔和她的儿简花容。

蒯朝暮指尖的凉意浸到骨头——他查到袁荔是被简阳娶，却没料到她们过得这样难，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活得如府的。

简花容咬着唇没让眼泪掉来，只把妇的往被子塞了塞：“娘别说傻话，有我呢。

等我再长些，就带你走，咱们去乡，再也回这儿了。”

油灯的光晃了晃，映她清瘦却亮得惊的眉眼，像暗燃着的点星火。

蒯朝暮默作声地退，想起玄说的“护住想护的”，那点因复仇燃起的戾气，莫名被这画面压去角。

后半，他摸去了简阳的书房。

剑刃划破皮的声音很轻，简阳到死都没清他的是谁。

紧接着是夫刘芸汐，还有几个帮着磋磨袁荔母的恶奴——当年构陷母亲的，沾了血的，他个都过。

血腥味漫，府作团，哭喊声、惊声此起彼伏。

他着剑往后宅走，按原计划，简阳的亲眷都该了结。

可刚走到那处偏院附近，就见墙角的猪圈旁有动静。

借着月光，他见简花容抱着袁荔，正往猪圈的草堆钻——概是被前院的动静惊到了，想躲起来。

袁荔己经晕了过去，头歪儿怀，脸得像纸。

简花容把母亲往草堆深处藏了藏，己挡面，紧紧攥着根断了的木棍，明明身子得厉害，眼睛却瞪得圆圆的，盯着来路的方向，像只护崽的兽。

那刻，蒯朝暮的剑停了半空。

他忽然想起年前，境流地的那个雪。

那母亲还没疯，托给他捎来件棉衣，棉衣裹着半块干硬的饼。

他抱着母亲托带来的西，蹲雪地，听着远处来冷宫的消息，怕得浑身发，却还要咬着牙告诉己“能怕，要活着”。

母亲后来疯了，玄曾想把她接出道观，可还没来得及，就来了她缢的消息——他总想着，若那己能再些，是是就能护住她，让她用冷宫受那般苦，用绝望了结命。

草堆的简花容，抱着她濒死的母亲，眼的倔和恐惧，和当年的他模样。

剑穗晃了晃，蒯朝暮收回了剑。

他转身没入暗，没再那猪圈眼，也没再碰偏院的何西。

山回终南山，玄正观前晒药草。

见他回来，玄没问复仇之事，只递给他包刚晒的安草：“你眉宇间有松些，是遇什么事了？”

蒯朝暮接过药草，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我今……过了两个。”

他没细说，玄却像是懂了，抚着胡须笑了笑：“娘娘若，也赞你得对。

复仇是要把炼得比铁还硬，能守住丝软处，才是的守住了己。”

蒯朝暮望着远处的山雾，想起草堆简花容攥着木棍的，轻轻“嗯”了声。

他知道，复仇的路还长，但从今起，他除了对琴贵妃党的恨，似乎还悄悄落了颗别的——关于那个简花容的，关于她眼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