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雨总是缠缠绵绵的。

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侧粉墙黛瓦的子，像幅被打湿的水墨长卷。

沈清辞撑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净的竹青，边角却磨出了淡淡的边——这是他从塞路南，唯带身边的旧物。

他的脚步很轻，玄衣袍摆沾了些泥点，却丝毫显狈。

只是左耳后道浅淡的疤痕，雨雾若隐隐，那是年前被“鬼爪门”所伤的痕迹，也正是那次，他从被灭门的“沉剑山庄”逃了出来，了江湖唯个活着的沈家。

“轰隆——”远处滚过声闷雷，雨丝陡然密了些。

沈清辞抬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胸藏着的半块玄铁令，冰凉的触感让他头紧。

那是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只来得及说“去江南，找‘凝眉医馆’的”，便咽了气。

江南之，“凝眉医馆”哪？

他问了路，却没听过这个名字，首到昨渡遇到个卖茶的妪，说苏州城的枫桥边，倒有个姓苏的姑娘的医馆，子温软，医术却，只是医馆没挂牌子，旁都“苏姑娘医馆”。

沈清辞顺着妪指的路往枫桥走，雨雾忽然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相撞的“铮鸣”声。

他意识往巷的槐树后躲了躲，油纸伞的伞骨轻轻靠树干，发出声轻的“嗒”声。

“魔教妖！

竟敢我青城派的‘清丹’，今定要取你狗命！”

个粗哑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剑气破空的锐响。

沈清辞探头去，只见个穿青城派弟子服饰的，正围着个穿灰布衫的男子。

那灰衣肩着支短剑，鲜血浸透了衣料，右紧紧攥着个瓷瓶，显然己是弩之末。

“胡说！”

灰衣喘着气，声音却很沉，“这‘清丹’是我从市的，怎是你们青城派的？

明是你们想栽赃！”

“还敢狡辩！”

为首的青城弟子怒喝声，长剑首刺灰衣胸，“我师侄前几市丢了丹瓶，瓶底刻着‘青城’二字，你这瓶的印记，还想抵赖？”

沈清辞的目光落那瓷瓶，然见瓶底有个的“青”字。

他皱了皱眉——青城派的“清丹”虽能安定惊，却并非什么稀珍宝，犯着为了瓶药赶尽绝，这背后怕是另有缘由。

就长剑即将刺灰衣的瞬间，道清润的声忽然响起：“位道长，留。”

沈清辞循声望去，只见雨巷尽头走来个子。

她撑着把的油纸伞，伞面绣着几枝淡紫的，雨丝落伞面，顺着伞骨往淌，像串起的珍珠。

子穿身月的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脚是青布绣鞋，走青石板，竟没发出点声音。

她的头发挽个简的螺髻，只了支簪，簪头是朵巧的兰。

雨雾清她的脸，只觉得她身形纤细，走过来，像是阵带着药的风，轻轻拂过这剑拔弩张的巷。

“你是谁？”

为首的青城弟子转头，语气善，“我青城派清理门户，与你关，滚！”

子停脚步，油纸伞倾斜，露出张素净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鼻梁巧，唇瓣是淡淡的粉，嘴角抿着，带着丝易察觉的温柔。

她便是苏凝眉。

“道长说笑了。”

苏凝眉的声音像浸了雨的泉水，清而冷，“这位公子肩剑，若再流血，怕是活过半个辰。

既是江湖，讲究的是意恩仇，可趁之危，终究是名门正派的法。”

“你敢说我们青城派是名门正派？”

青城弟子被戳痛处，长剑扬，指向苏凝眉，“我你也是这妖伙的，今并收拾！”

剑风带着雨丝扫过来，苏凝眉却没动，只是轻轻侧身，的油纸伞转，伞骨恰挡住了剑身。

“铮”的声轻响，长剑被伞骨弹，青城弟子只觉得虎麻，竟握住剑，长剑“当啷”声掉地。

沈清辞眼闪过丝讶异——这子似柔弱，却有功夫，而且是妙的家功夫，只用伞骨便能卸去对方的力道，绝非寻常医。

“你……”青城弟子又惊又怒，正要弯腰去捡剑，苏凝眉却抢先步，脚尖轻轻点，将长剑踢到了巷的积水。

“位道长，”苏凝眉着他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容置疑的坚定，“今我救定这位公子了。

若是青城派觉得妥，可让你们掌门亲来寻我‘凝眉医馆’的苏凝眉。”

“凝眉医馆？”

个青城弟子对眼，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苏凝眉的身，又敢轻易招惹，为首的弟子咬了咬牙，“！

今暂且饶了你们，他若让我们再遇到，定罢休！”

说罢，瞪了灰衣眼，转身狈地走了。

雨还，巷子只剩苏凝眉、灰衣和躲树后的沈清辞。

苏凝眉走到灰衣身边，蹲身，从袖取出个的药囊，打来，面是各种颜的草药和瓶疮药。

“公子，我帮你处理伤。”

灰衣警惕地着她，“你为何救我？”

“行医之，只救伤，问。”

苏凝眉拿出把巧的剪刀，翼翼地剪灰衣肩的衣料，露出狰狞的伤，剑伤很深，几乎要刺到骨头。

她动作轻柔，却很落，先用干净的棉布擦去伤周围的血迹，再撒疮药，后用绷带缠。

整个过程，灰衣首紧绷着身，首到绷带缠，他才松了气，从怀摸出锭子，递给苏凝眉：“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这点子，权当药费。”

苏凝眉却没接，只是将药囊收，站起身：“公子客气，若嫌弃，可随我回医馆，我再给你几副调理的汤药。”

灰衣摇了摇头，攥紧了的瓷瓶：“了，我还有要事要办。

姑娘的恩，我记着，后若有机，定当报答。”

说罢，他拱了拱，转身踉跄地消失雨巷尽头。

苏凝眉着他的背，轻轻叹了气，转身准备离，却忽然瞥见巷槐树的油纸伞。

“躲那的公子，”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雨打的轻响，“雨这么，躲树后，怕淋坏了身子？”

沈清辞头怔——他认藏得隐蔽，竟还是被发了。

他再躲藏，着油纸伞走了出来，玄衣袍沾了些槐树的花瓣，他拱，声音低沉：“姑娘见谅，方才只是意撞见，并非有意窥探。”

苏凝眉着他，目光落他左耳后的疤痕，眼闪过丝淡的疑惑，随即又恢复了温和：“公子也是要往枫桥去？

这雨半儿停了，如我你程？”

沈清辞着她眼的坦诚，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找‘凝眉医馆’的”。

眼前这子，仅苏凝眉，的医馆虽没挂牌子，却被知晓，难道就是父亲要他找的？

他压头的动，点了点头：“多谢姑娘。”

两并肩走雨巷，油纸伞的伞沿偶尔碰到起，发出轻轻的“嗒”声。

苏凝眉的伞面，花被雨打湿，颜更深了些；沈清辞的竹青伞面，沾了些她裙摆蹭过来的莲纹绣，像落去的星子。

“公子从方来？”

苏凝眉忽然，打破了沉默。

沈清辞愣了，“姑娘怎知？”

“公子的衣料是塞的羊织的，虽然染了，却还是能出质地。”

苏凝眉指了指他的衣襟，“而且公子说话，尾音带着点方的调子，像是江南。”

沈清辞暗叹——这子思竟如此细腻。

他没有隐瞒，“我从塞来，要去枫桥找个。”

“找什么？”

“找‘凝眉医馆’的。”

沈清辞转头她，目光带着试探。

苏凝眉停脚步，油纸伞抬起，眼带着笑意：“巧了，我就是‘凝眉医馆’的苏凝眉。

公子找我，有何事？”

沈清辞的脏猛地跳，胸的玄铁令仿佛也跟着发烫。

他着苏凝眉清澈的眼睛，喉结动了动，轻声说：“我父亲临终前，让我来江南找你，他说……你认得这半块玄铁令。”

说着，他伸从胸摸出那半块玄铁令。

玄铁漆，边缘凹凸，显然是被硬生生掰两半的，正面刻着个模糊的“沉”字，正是沉剑山庄的标记。

苏凝眉到玄铁令的瞬间，脸的笑容僵住了，眼的温柔被震惊取。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到玄铁令，动作翼翼，像是触碰件其珍贵的旧物。

“这是……沉剑山庄的玄铁令？”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公子的父亲，是沉剑山庄的庄主沈惊鸿？”

沈清辞点头，眼眶泛红：“是。

年前，沉剑山庄被灭门，我父亲……临终前让我带着这半块玄铁令来找你，说只有你能帮我查明相。”

苏凝眉的指尖颤，她抬起头，着沈清辞，眼满是复杂的绪——有震惊，有悲伤，还有丝易察觉的愧疚。

“公子什么名字？”

“沈清辞。”

“清辞……”苏凝眉轻声念着这个名字，雨丝落她的睫，像层薄薄的雾，“名字。

沈庄主是我的故，他的托付，我辜负。

跟我回医馆吧，这雨，停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的裙摆雨巷轻轻飘动。

沈清辞着她的背，头感交集——年了，他终于找到了父亲的，沉剑山庄灭门的相，似乎终于有了丝索。

雨渐渐了，阳光从层透出来，洒青石板路，映出两道并肩的子。

油纸伞的伞沿偶尔相撞，发出轻轻的声响，像是为这江南的初逢，奏响首温柔的序曲。

沈清辞知道，他的江湖路，从这刻起，才正始。

而身边这个苏凝眉的子，将是他这路温暖的光，也是坚定的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