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坳的雾，总比头醒得早。

刚蒙蒙亮，山坳的雾气就顺着梯田的沟壑漫来，像掺了水的，把错落的瓦木楼泡得发涨。

阿木蹲家那扇脱了漆的木门前，攥着根竹枝，泥地画圈。

圈的土被他碾得发腻，沾竹枝，像串没打采的泪珠。

“咳咳……”身后的草屋来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被猛地拽了。

阿木赶紧扔了竹枝，趿拉着露出脚趾的布鞋跑进去。

屋暗得很，即使头己经爬山尖，也只能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漏进几缕瘦长的光，光柱浮动着数细的尘埃。

哑巴躺吱呀作响的竹，盖着打了几个补的蓝布被。

他是的哑巴，只是懒得说话，喉咙像堵着团烂棉絮，每次都要先咳半。

此刻他正蜷着身子，脸憋得红，枯瘦的死死抓着沿，指节泛。

阿木赶紧跑到边，他后背轻轻拍着。

拍了儿，哑巴的咳嗽才渐渐息，他喘着粗气，睁浑浊的眼睛了阿木，从枕头底摸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

油纸包是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炒米糖。

阿木咽了唾沫，抽出的块塞进哑巴嘴，剩的又仔细包，塞回枕头底。

这是昨镇赶集，他帮王屠户跑腿了趟，王屠户给的赏的。

哑巴嗜酒如命，却总把阿木塞给他的食攒着，再塞回阿木。

“水……”哑巴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擦过木头。

阿木应了声，转身去桌边拿那个豁了的粗瓷碗。

碗的水是昨晚接的山泉水，还带着点凉意。

他翼翼地端到边，扶着哑巴坐起来，把碗递到他嘴边。

哑巴喝了几，缓过劲来，又从底摸出个陶酒壶。

酒壶着有些年头了，壶身刻着些模糊清的花纹，像是某种虫子的形状。

他拧壶盖，股辛辣的酒气立刻弥漫来，盖过了屋常年散的霉味。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喉结滚动，原本浑浊的眼睛泛起丝异样的光。

阿木站旁边，着他喝酒，眉头皱着。

村都说哑巴是个怪，年轻知道从哪来，带着身酒气闯进了青竹坳，住就是几年。

他跟打交道，每除了喝酒就是躺竹晒，活得像山间块说话的石头。

而阿木，是这块石头旁边更起眼的尘埃。

他是个孤儿，爹娘他记事起就没见过。

村说他是被哑巴捡来的，竹筐，就搁哑巴的屋门。

没愿意收养他，青竹坳的子本就清苦，多张嘴就多份负担。

于是他就跟着哑巴，长了。

村见了他，要么装作没见，要么就丢几句闲话。

“那种，跟个酒鬼混起，将来也是个没出息的。”

“听说哑巴年轻过呢，然怎么躲到这山沟来？”

这些话像针样扎阿木，但他从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只有哑巴身边，他才觉得踏实。

哑巴虽然沉默寡言，又爱喝酒，但从打骂他。

冬冷了，把唯的厚棉被给他半；夏热了，半起来给他扇扇子。

有候喝多了，还拉着他的，他画些奇怪的符号，嘴念叨着听懂的话。

“阿木……”哑巴酒壶，指了指门，“去……摘点枣。”

阿木点点头，拿起墙角的竹篮就往走。

屋门的石阶长满了青苔，他走得很稳，像只习惯了山路的兽。

青竹坳的山，却很密，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和杂树。

枣树长半山腰，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枣子，酸酸甜甜的。

他边摘枣子，边留意着周围。

昨他像到只斑斓的蝴蝶，翅膀的花纹像画去的样，可惜飞得太没抓住。

他想抓来给哑巴，哑巴虽然总是喝酒，但每次到新奇的虫子，眼睛都闪过丝易察觉的光。

摘了半篮枣，阿木往回走。

路过村头的晒谷场，听见几个半的孩子说笑。

那是村地主家的儿子狗蛋，带着几个跟班。

“你们，那是哑巴捡来的种吗？”

狗蛋指着阿木，故意声说。

“哈哈哈，你他穿的衣服，跟花子样！”

“听说他连爹娘是谁都知道，说定是石头缝蹦出来的呢！”

阿木攥紧了的竹篮，加脚步想躲。

但狗蛋几步冲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

拿的什么？

是是了我家的西？”

阿木把竹篮往身后藏了藏，低着头说话。

“还敢藏？”

狗蛋伸就去抢竹篮。

阿木死死抱住，两拉扯起来。

竹篮的枣撒了地，滚得到处都是。

狗蛋脚把竹篮踢飞，还推了阿木把。

阿木没站稳，摔地，肘擦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咬着嘴唇，没哭，只是用眼睛地瞪着狗蛋。

“瞪什么瞪？”

狗蛋觉得没面子，抬脚就要踹他。

就这，个苍的声音来：“住。”

哑巴知什么候走了过来，还拿着那个陶酒壶。

他脸苍，呼有些急促，显然是走得急了。

但他站那，腰杆挺得笔首，浑浊的眼睛透着股让敢首的光。

狗蛋怕地怕，但知怎么，到哑巴这眼，就觉得发怵。

他撑着说：“哑巴，这关你的事！”

哑巴没说话，只是慢慢举起酒壶，对着狗蛋晃了晃。

壶身那些模糊的虫形花纹，阳光似乎动了。

狗蛋突然觉得后脖子凉，像是有什么西爬过，吓得他“啊”了声，带着跟班们屁滚尿流地跑了。

哑巴走到阿木身边，弯腰把他扶起来，了他擦破的肘，眉头皱了皱。

他从怀掏出块乎乎的药膏，抹阿木的伤。

药膏冰冰凉凉的，疼痛感立刻减轻了。

“回……家。”

哑巴拉起阿木的，往草屋走去。

他的很粗糙，布满了茧和裂，但握得很稳，很有力。

阿木跟他身后，着他佝偻的背，暖暖的。

他捡起散落地的枣，虽然沾了土，但他吹了吹，还是进了袋。

回到草屋，哑巴又始喝酒，杯接杯，像是借酒浇愁。

阿木坐旁边，默默剥着枣，把枣递到他嘴边。

渐渐西沉，把边染了片橘红。

山坳的雾气又始升，带着晚的凉意。

哑巴喝得酩酊醉，趴桌打起了呼噜，陶酒壶歪倒边，剩的酒液顺着桌腿流来，地积滩，散发出浓烈的酒气。

阿木收拾碗筷，给哑巴盖毯子，然后坐门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山的那边是什么？

他知道。

他只知道，青竹坳很，到装他偶尔冒出来的念头；青竹坳又很，到他像远也走出去。

他摸了摸肘的伤，那己经疼了。

他想起哑巴刚才的眼，想起狗蛋落荒而逃的样子，次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哑巴身，像藏着很多他知道的秘密。

渐渐深了，星星爬了空，像撒布的碎钻。

草屋，哑巴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和着屋的虫鸣，构了青竹坳寻常的晚。

阿木打了个哈欠，靠门框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枣的甜味。

他知道，场突如其来的祸事，正的掩护，悄悄向这个宁静的山村逼近。

而那只即将改变他生的七虫子，此刻正蜷缩哑巴贴身的布袋，等待着被唤醒的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