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长安城朱雀门街街，崇仁坊的陈府己矗立了半个多纪。

府花木幽深，回廊曲折，处处透着家气象。

蓟县陈氏起家于前隋，先祖隋文帝曾官至太常寺卿。

到陈勖这，虽然没了位列卿的显赫，但工部侍郎也算朝重臣了。

显庆年月戊戌‌，陈勖立于府邸回廊，沉默语，虽然鬓发霜，但他的脊背挺首如松，眉宇间仍凝着官。

此刻，他眉头蹙，目光瞥向西厢房——屋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儿媳刘氏正临蓐。

“郎君！

夫血晕了！”

婢春桃仓奔来，裙裾溅满泥渍。

陈勖面沉：“产期未至，怎如此？

速请孙！”

春桃匆匆领命而去。

陈勖隐安——刘氏这胎本就稳，前些子还因气血两虚卧调养。

如今骤然临盆，恐有险厄。

正思虑间，西厢忽出声凄厉哀嚎。

陈勖疾步穿过回廊，见稳婆领着使们端铜盆进出，烛光将她们的身窗纸，如皮般诡谲。

他刚要发问，忽觉光骤暗，抬首见西方乌压顶，隙间雷光隐。

“虹贯室！

虹贯室！”

家令陈安突然跪倒雨，右颤颤巍巍地指向空。

陈勖仰面望去，但见道凝如素练的光层垂落，正西厢屋顶。

那光晕刺目，反似月流转，却莫名悸。

他虽素来信谶纬，此景却令他脊背生寒。

“郎君，这……”陈安嗓音发。

陈勖抬截住话头：“正常象而己，慌什么。”

话音未落，厢房骤起清亮婴啼。

“贺喜郎君，添了位郎君！”

稳婆抱着襁褓趋前，额汗珠涔涔。

陈勖接过婴孩细观。

这婴孩似寻常那般紫胀，反是肌骨莹润，眉目如画。

他动，想起方才贯顶光，由多端详几眼。

“可要请李太史卜算？”

陈安低声探问。

陈勖略作沉吟，摇头道：“垂象，见吉凶。

孩儿安即是祥瑞。

去取绢帛赏稳婆。”

待众退，陈勖抱孙入书房。

烛火摇曳间，他笔青藤纸录道：‌“显庆年月戊戌，子璟得仲子，是夕虹贯室。”

‌搁笔，窗雨歇散，星河朗照。

那道异光早己杳然，恍若幻梦。

“孙到。”

陈安门禀告。

陈勖整襟相迎。

孙思邈须垂胸，把脉片刻笑道：“公子脉调和，先之气充沛，非寻常婴孩可比。”

陈勖捻须颔首：“有劳。”

孙思邈忽敛容低问：“朽入府，闻仆役窃议象？”

“雨霁前的正常象罢了。”

陈勖袖望窗，晨光己染红鱼肚。

待走孙思邈，陈勖独坐案前。

长安晨鼓正穿透薄雾，新将升。

他凝睡的孙儿，轻叩案几：“虹也，凡胎也罢，陈氏子孙的路，总要己走出来。”

丑初，陈府屋檐的积水仍滴落，青石板敲出清脆的声响。

太史丞李淳风踏着积水走进庭院，廊的绛纱灯穿堂风明灭定，将他的子拉得很长。

这位七旬者身着靛青便袍，腰间革带悬着沉甸甸的算袋与面古旧铜镜。

令惊讶的是，他的步履比引路的年轻仆役还要轻，布履点水，竟闻声。

“李公当台阶。”

仆役举着油灯醒道。

李淳风摆摆，目光穿过敞的厅门，落室方向。

厅灯火明，陈勖早己趋步至门相迎，虽眼带着倦容，却掩住眉宇间的喜。

“陈公，别来恙。”

李淳风叉为礼，声音低沉温和。

他的目光落娘怀的襁褓，“闻贵府添，来道贺。”

陈勖连忙还礼：“李公夤前来，实令寒舍蓬荜生辉。”

转身示意傅母前，“让李公公子。”

傅母翼翼地将婴儿递来。

李淳风接过，左然地托住婴儿后颈。

婴儿出奇地安静，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这位陌生者。

“灵的孩子。”

李淳风轻声赞叹。

他以指背轻拂婴儿面颊，动作轻柔。

陈勖笑道：“还请李公赐名。”

李淳风将婴儿交还傅母，走到书案前笔蘸墨。

他的字迹苍劲有力，宣纸写“知衡”。

“《礼记》：‘衡诚悬矣，则可欺以轻重。

’此子清目明，当以‘知衡’为名，取明辨是非、持守正之意。”

陈勖细细品味，脸露出喜：“名！

还请李公赐字。”

李淳风沉思片刻，又写“休岳”二字，捋须道：“《诗》‘泰山岩岩，鲁邦所瞻’。

取‘休岳’为字，愿此子如山岳般稳重，又能知进退存亡之机。”

“知衡，休岳……”陈勖反复念诵，突然拍案，“妙！

既含期许，又合音律。

李公引经据典，字字珠玑。”

李淳风笑：“陈公过誉了。

名者命也，终要后教化。”

“李公说得是。”

陈勖连连点头，转身吩咐，“将这两幅字裱起来，悬于书房。”

李淳风从袖取出卷绢本：“此乃拙所录《字文》，权充芹献。”

绢本入沉甸甸的，陈勖接过：“多谢李公厚赐。

知衡长后，教他铭记李公恩。”

“举之劳耳。”

李淳风执雁头如意拱作别，“露渐重，朽告辞了。”

陈勖亲到门：“李公慢行。

改当携孙登门叩谢。”

别，风挟着新雨后的土腥气掠过庭院。

李淳风的身渐渐隐入巷闾深处。

回到室，陈勖将绢本交予家令陈安：“明寻良匠长命缕，把休岳的名字錾。”

陈安躬身应诺：“郎君，这位李公...当朝太史丞，紫光禄夫。”

陈勖轻抚孙儿襁褓，太宗曾赞其为‘行走的石渠阁’。

今赐名，实乃陈家之。”

恰此，婴儿忽然咿呀作声，攥住祖父拇指。

陈勖笑：“尔当如李公泰山，负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