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寒是被疼醒的。

是诛仙台那种剜刻骨的悔恨之痛，而是实打实的、从经脉深处蔓延来的灼痛感，像是有数细的火星顺着血管游走，烧得他西肢骸都发颤。

他费力地睁眼，先是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过了儿，才勉聚焦。

入目是悉的雕花顶，梨木的纹路晨光泛着温润的光泽，幔是半旧的月，边角处绣着几枝疏朗的竹——这是他刚入凌玄清门，师尊亲为他挑的料子，说“竹有节，合该配我弟子”。

鼻尖萦绕着的，除了经脉灼烧带来的淡淡药味，还有缕若有似的冷梅。

那是凌玄清身独有的气息。

沈惊寒的脏猛地缩，像是被只形的攥紧了，连呼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刚动弹，经脉的灼痛就骤然加剧，疼得他倒抽冷气，额头瞬间沁出了层冷汗。

“嘶……”他低低地痛呼了声，脑子却像有惊雷。

这是他的卧房。

他如今的卧房仙都主峰的侧，是他为仙门年轻的长后，仙门意为他修缮的，陈设贵，灵气充裕，哪是这般朴素清雅的模样？

而且这经脉的灼痛感……明是他岁那年，为了行冲击筑基期，急功近之岔了气，被师尊罚思过崖面壁，又灌了碗苦得能让掉眼泪的汤药，才勉压去的旧伤。

难道……个荒谬却又让他脏狂跳的念头，受控地冒了出来。

沈惊寒颤着抬起，映入眼帘的是只年的掌。

指节明，皮肤皙，掌因为常年练剑而带着薄薄的茧子，却远没有后来那般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痕——那是他后来征战西方，与魔族厮留的印记。

这是……岁的？

他猛地掀被子，顾经脉的剧痛，跌跌撞撞地扑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

铜镜有些模糊，边缘甚至还缺了块，那是他当年练剑用剑气劈到的，被师尊发后，罚他抄写了遍《静诀》。

镜的年，眉眼尚带着未脱的青涩，颌柔和，没有后来的凌厉冷硬。

眼睛又又亮，此刻却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瞪得滚圆，眼底深处涌着惊涛骇浪，像是有数绪要破堤而出。

的是岁的他。

是幻觉，是濒死的梦境。

他……重生了？

沈惊寒伸出，指尖轻轻抚镜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透过镜面来，却让他浑身都发烫。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诛仙台，凌玄清满身是血地跪那，月道袍被染得斑驳，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沾着血，唯有眼睛，亮得让惊。

他想起己当是如何被愤怒和“证据”冲昏了头脑，握着剑的是如何坚定，刺向师尊肩头的那剑，又是如何毫留。

他想起师尊后他的眼，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片化的疲惫和……丝他当未能读懂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信我……”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淬了冰，又像是燃着火，他耳边盘旋了整整年，首到他发那本被血浸透的记，首到他到那半块烧焦的令牌，首到他终于明，己亲死的，是这个唯待他、护他、为他撑起片的。

悔恨如同恶毒的藤蔓，瞬间缠了他的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捂住胸，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裂肺，仿佛要将脏腑都咳出来才肯罢休。

“师尊……师尊……”他喃喃地念着这个称呼，声音嘶哑破碎，眼泪毫预兆地涌了来，砸冰冷的铜镜，晕片水渍。

的他，是多么愚蠢，多么混账！

他听信谗言，怀疑己敬爱的师尊；他亲将剑刺入那个教他“信”与“义”的的；他着师尊漫骂名陨落，却还以为己是“替行道”。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这是他临死前，抱着那盏早己熄灭的青灯，反复默念的话。

他以为那只是绝望的奢望，却没想到，苍竟的给了他次重来的机。

他回来了。

回到了岁，回到了切都还来得及的候。

这年，仙门部的暗流刚刚始涌动，那些陷害师尊的谋还藏暗处，尚未露出獠牙；这年，师尊还地活着，依旧是那个受万敬仰的仙门尊主，清冷出尘，遥可及，却他练剑受伤，亲为他药；这年，他还没有犯那些可挽回的错误，还能……护着师尊。

想到这，沈惊寒深气，用力抹掉脸的泪水。

眼底的惊涛骇浪渐渐息，取而之的是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这，他绝再让何伤害师尊。

那些流言蜚语，他要戳破；那些伪的证据，他要前销毁；那些藏暗处的敌，他要亲揪出来，让他们付出血的价！

他要让所有都知道，凌玄清是何等光明磊落的，是他沈惊寒此生唯的师尊，是他要用命去守护的。

的债，这，他用命来偿。

“吱呀——”就这，房门被轻轻推了。

沈惊寒的身瞬间僵住，猛地回头望去。

门站着道修长的身，袭月道袍，墨发用根简的簪束起，面容清冷，眉眼如画，正是他思想、悔恨入骨的师尊——凌玄清。

他端着个碗，碗盛着莹润的丹药，药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弥漫来。

到沈惊寒站铜镜前，衣衫整，脸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凌玄清蹙了蹙眉，语气带着丝易察觉的关切：“醒了？

怎么躺着？

脸这么差，可是经脉又疼了？”

他的声音清冽如寒，落沈惊寒耳，却像是带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经脉的灼痛，也抚了他底的躁动。

是师尊……的是师尊……他还活着，地站那，眼静，语气淡然，没有的狈与绝望。

沈惊寒的眼眶瞬间又红了，鼻子酸，眼泪差点又掉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声“师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样，只能发出些模糊的气音。

凌玄清见他这副模样，也催促，只是缓步走到他面前，将的碗递了过去：“刚熬的凝丹，趁热了，能缓解些经脉的灼痛。”

沈惊寒着那碗丹药，又抬头向凌玄清。

师尊的脸没什么表，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可沈惊寒却清晰地记得，他练剑岔了气，是师尊守他边，未眠，亲为他熬药。

这凝丹的药材颇为珍贵，寻常弟子根本用，师尊却像是毫意般，说给他用，就给他用了。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温柔都藏深处，声张，炫耀，却经意间，温暖了他整个年光。

而他呢？

却亲将这份温暖，摔得粉碎。

“师尊……”沈惊寒终于找回了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没有去接那碗丹药，而是猛地往前步，伸出臂，紧紧地抱住了凌玄清。

力道之，几乎要将己揉进对方的骨血。

凌玄清的身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向别扭、连让他碰都要脸红半的弟子，突然出这般举动。

他的碗晃了，差点掉地，他反应，用灵力稳住了。

“惊寒？”

凌玄清的声音带着丝疑惑，还有丝易察觉的僵硬，“你……师尊……对起……”沈惊寒把脸埋凌玄清的道袍，闷闷地说道，眼泪像断了的珠子，停地往掉，浸湿了那片带着冷梅的布料，“对起……”对起，我没有信你。

对起，我伤了你的。

对起，让你独承受了那么多……言万语堵喉咙，终只化作这个字，遍遍地重复着，带着尽的悔恨和愧疚。

凌玄清被他抱得有些喘过气，可感受着怀年剧烈的颤，听着他那压抑的、充满痛苦的哭声，到了嘴边的斥责，却怎么也说出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年的绪很对劲。

那是的身疼痛带来的哭闹，而是种……深沉到让惊的悲伤和悔恨，仿佛经历了什么的变故。

凌玄清迟疑了，抬起，轻轻地了沈惊寒的背，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妨。”

他的声音柔了些，清冽带着丝暖意，“岔气乃是常事，知错能改就，如此。

先松，把药喝了。”

沈惊寒却抱得更紧了，像是生怕松，眼前的就像那样，消失己面前。

“师尊……”他哽咽着，声音发颤，“您别生我气，？”

，他总是顶撞师尊，嫌他管得太多，嫌他子冷淡，嫌他理解己。

他还记得有次，他为了证明己，溜出仙都，去猎头阶妖兽，结差点丧命，是师尊及赶到，为了救他，臂被妖兽的爪划了道深可见骨的伤。

当他仅感，反而还嘴硬地说“用你管”，气得师尊脸发，却只是叹了气，默默地为他处理伤。

想来，那的己，是混蛋得可救药。

凌玄清奈地叹了气，感觉到怀的年哭得更凶了，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样。

他奈之，只能柔了语气，哄道：“生气。

先喝药，嗯？”

沈惊寒这才慢慢松了，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兔子样，脸还挂着泪珠，起来可怜兮兮的。

凌玄清着他这副模样，动，伸，用指腹轻轻擦去了他脸颊的泪水。

指尖的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年独有的温度。

凌玄清的动作顿了，眼闪过丝复杂的绪，得让抓住。

他很收回，将碗递到沈惊寒面前：“喝吧。”

沈惊寒这才接过碗，没有像那样，因为药苦而皱着眉头，而是仰头，气将丹药连同药汁都喝了去。

苦涩的味道舌尖蔓延来，他却点也觉得难喝，反而觉得比安。

因为这是师尊亲为他熬的药。

因为师尊还。

凌玄清着他乖乖喝完药，接过空碗，转身旁边的桌。

他回过头，着沈惊寒依旧红肿的眼睛，淡淡道：“今就别去练剑了，房生休息，运转灵力调息。

我晚些再来你。”

“师尊！”

沈惊寒连忙住他。

凌玄清停脚步，回头他：“何事？”

沈惊寒着他清冷的眉眼，深气，用尽身力气，认地说道：“师尊，我以后修炼，再急功近了。

我听话，努力为您的骄傲。”

这是他从未说过的话。

凌玄清愣了，随即眼闪过丝讶异，随即化为抹淡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瞬间点亮了他清冷的面容。

“。”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丝欣慰，“我信你。”

我信你。

这个字，像道暖流，瞬间涌入沈惊寒的底，驱散了所有的霾和寒冷。

他着凌玄清转身离的背，挺拔而清瘦，却仿佛支撑起了整个仙门的空。

沈惊寒暗暗发誓。

师尊，这，我来守护您。

窗的桃花得正艳，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洒房间，落斑驳的光。

那盏被遗忘角落的青灯，似乎晨光，悄然亮起了点弱的光芒。

新的，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