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学的樟林，盛夏的头毒辣得能将柏油路烤化。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糖浆，知了浓密的枝叶间声嘶力竭地鼓噪，搅得烦意。

朱明宇摘军帽，徒劳地扇着风，额前的碎发早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皮肤。

作为历史系新生，他胳膊还别着“纪念抗战胜0周年”的红臂章，刺目的阳光红得灼眼。

“明宇，你说咱这朱姓，跟明朝的朱家是是沾亲带故？”

旁边的室友打趣道，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淌，“说定你是朱元璋流落民间的龙种呢。”

朱明宇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从就对明史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尤其是姓朱的缘故，《明史》总觉得那些泛的文字藏着什么，牵引着他。

场边宣栏“倭寇侵”的史料照片，明明是近的事，却与他脑《明史·本》“倭剽掠沿，算”的记载诡异地重叠起来，起股难以言喻的愤懑。

“集合！”

教官的吼声穿透闷热的空气，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刚挺首腰板站，阵剧烈的眩晕毫征兆地袭来。

眼前的迷服、绿场、宣栏模糊的照片，都旋地转起来，耳边室友的惊呼声迅速变得遥远。

倒的瞬间，他像撞到了什么硬物，意识沉入暗前，只有个念头反复闪：“要是能回去……亲眼那个……殿……陛！

您醒醒啊！

佑明！”

谁说话？

声音尖细又焦急，带着种宫廷有的、被规矩束缚的惶恐。

朱明宇费力地睁沉重的眼皮，首先触到的是片冰凉丝滑的触感，面绣着繁复的龙纹，蹭得脸颊痒。

鼻尖萦绕着股沉静的、带着岁月感的檀，是的甜腻，倒像是深宅古庙那种陈年木料与火交融的味道。

雕花的楠木顶，蟠龙严地盘旋，漆透过窗棂的光流转。

“水……”他喉咙干得发紧，声音嘶哑得像己的。

只温热而略显粗糙的立刻轻柔地扶住他的后颈，青瓷碗的边缘地碰到嘴唇，甘冽的泉水滑入喉咙，带着丝若有若的药草清苦。

他顺着那只往，是个穿着靛青圆领袍、面容清瘦的年宦官，眉眼间带着焦灼，见他睁眼，立刻跪倒地，额头重重磕光可鉴的砖，发出沉闷的回响：“陛醒了！

苍有眼！

奴婢王安，叩见陛！”

陛？

朱明宇懵了。

他动了动指，触到腰间挂着的块温润透的羊脂佩，面刻着的“常洛”二字硌得他指尖发麻。

这个名字像把钥匙，猛地打了记忆的闸门------朱常洛，泰昌帝，明光宗，那个只当了二帝的可怜！

他低头向己的，皙修长，骨节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绝是己那常年打篮球、指节粗的糙。

再摸脸，颌比记忆更清晰，连耳垂的形状都变了。

股陌生的、压抑多年的委屈，混杂着君临的严感，两种截然同的绪他胸腔烈冲撞，几乎令他窒息。

“陛，您都昏睡两了。”

王安翼翼地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抬眼观察着年轻帝的，“前您文殿批阅奏折，着着就晕过去了，太医说您是积劳疾，忧思过度……”积劳疾？

朱明宇动。

他想起史料说，朱常洛当了多年太子，被万历帝处处打压，登基后又被郑贵妃用和药物掏空了身子。

难道己的……穿越了？

了这个短命的帝？

他意识地摸向胸，脏胸腔沉稳有力地跳动，带着种陌生的、充沛的生命力。

更奇怪的是，当他到顶那严盘旋的龙纹，竟涌起股莫名的悉感，仿佛这丽堂的宫殿，他己经住了许多年。

“我……”他想说“我是你们的陛”，但话到嘴边，却被种的本能压，变了低沉的询问，“是什么辰？”

这语气，竟带着帝王有的仪。

“回陛，己近巳（-点）。”

王安恭敬答道，随即补充，“礼部尚书方从哲方阁、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骆都殿候着，凝重，说是同馆出了的急事！”

同馆？

朱常洛（朱明宇）的脑瞬间冒出相关的记忆碎片──那是明接待藩属贡使的地方！

他定了定，努力消化着这荒诞的实：己，朱明宇，个05年的学生，竟然了泰昌元年的朱常洛！

而更让他惊的是，当“朱常洛”这个身份脑清晰起来，他忽然觉得血脉像的流着朱家的血，那种对“明”二字的沉重责感，陌生又烈地包裹着他。

就像此刻，听到“急事”二字，他的眉头由主地拧了川字，股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完是帝王的本能。

“宣他们进来。”

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丝刚苏醒的沙哑，却己有了容置疑的穿透力。

片刻后，两个穿着官服的步走进来，跪地。

须发皆、面容清癯、身着绯红仙鹤补子官袍的是当朝首辅、礼部尚书方从哲。

身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眼锐如鹰的是执掌诏狱、令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臣等参见陛，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齐声道，声音空旷的殿回荡。

“何事如此慌张？

竟需两位爱卿同觐见？”

朱常洛努力模仿着记忆帝的语气，却惊讶地发，这语气像是刻骨子的，然得需要刻意模仿。

他端坐起身，龙袍的锦光流淌着暗纹。

骆思恭伏地，声音带着压抑住的怒意，如同即将出鞘的刀：“启禀陛！

萨摩藩贡使行，同馆酗酒滋事，与驿卒发生争执，竟……竟悍然拔剑，将我明驿卒斩当场！”

萨摩藩？！

朱常洛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破了他初临帝位的恍惚！

仅因为他是历史系学生，更因为此刻身汹涌而起的、属于朱常洛的滔怒火──那是明帝对土被侵犯、子民被屠戮的本能反应！

他胳膊那个"抗战胜0周年"的臂章，此刻仿佛也灼烧着他的皮肤！

“倭竟敢我明京师，子脚，？！”

他听到己的声音陡然拔，带着连己都惊讶的冰冷严，如同铁刮过琉璃瓦，震得殿烛火摇曳，“的是我明的驿卒？！”

方从哲连忙磕头，花的胡须颤，语气带着息事宁的劝慰：“陛息雷霆之怒！

萨摩藩乃瀛，蛮夷之地，此次贡使行凶，恐是酒后失，糊涂莽撞。

依臣之见，如罚没其贡品，遣回即可，饬其藩主严加管束。

如此处置，既显我朝怀柔气度，也得伤了和气，引发要的边衅啊……倭凶悍，若因此举来犯，沿姓又将生灵涂炭，实非社稷之啊陛！”

“和气？

边衅？

生灵涂炭？”

朱常洛猛地从龙站起，胸的怒火如同被泼了滚油，越烧越旺！

他想起宣栏的照片，想起纪念馆的累累骨，更想起嘉靖年间浙惨案的血！

八年前的胜，是用数万的鲜血来的，而这鲜血的源头，早几年前就始流淌！

他居临地俯着伏地的方从哲，声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盘，带着历史的沉重：“方阁！

嘉靖西年，倭寇袭扰浙江，屠嘉兴、陷崇，之我姓万余！

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那，我明与本可有商？

倭可曾因有可图而屠刀？！

戚继光、俞猷等将士浴血抗倭，多忠魂埋骨疆？

多村镇化为焦土？

多妇孺沦为刀冤魂？！

这些血债，难道就因为句‘酒后失’，就能笔勾销？

!”方从哲被问得浑身颤，抬头见年轻的帝眼闪烁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有穿越空的愤怒，有沉痛的悲悯，还有种让他悸的、仿佛能洞穿切的锐与决绝。

这绝是他悉的那个谨慎、优柔寡断的太子！

“那些倭寇！”

朱常洛继续道，声音带着钧之力，指仿佛要戳破虚空，“就是萨摩藩这等子之辈豢养的恶犬！

今他敢我明境、子脚我个驿卒，你让他毫发损地回，明他就敢带船队来屠我城池！

今的纵容，就是明万姓颈的屠刀！

就是后子孙穷的祸患！”

他脑闪过那些惨烈的历史画面，语气愈发斩钉截铁，带着容置疑的裁决：“骆思恭！”

“臣！”

骆思恭振，眼闪过嗜血的寒光，如同闻到血腥的猎豹。

“朕旨意！”

朱常洛的声音如同惊雷，响彻殿，“即刻包围同馆！

将所有案倭拿！

为首者及行凶者，就地腰斩！

余者打入诏狱，严加审讯！”

“陛！

万万可啊！”

方从哲惊失，几乎要扑来，泪纵横，“腰斩乃刑，太过酷烈！

恐彻底怒萨摩藩，其倾力报复！

倭凶顽，若因此举来犯，沿，烽烟再起，黎民何辜？！

陛思！

思啊！”

“报复？

倾力来犯？”

朱常洛冷笑声，步走到方从哲面前，龙袍摆如霞涌，带着形的压，“朕告诉你！

纵容豺，才引来正的噬咬！

今朕若饶了他，都说我明可欺，倭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源源断地扑过来！

唯有雷霆段，方能震慑群！

让他们从骨子记住，犯我明者，是什么场！”

他的目光扫过殿，掠过王安惊惧的脸，掠过骆思恭跃跃欲试的眼，终定格方从哲苍的脸，忽然比清晰：他能死，能只当二帝。

他仅要活去，还要守住这明江山，更要亲斩断那伸向未来的、沾满鲜血的魔爪！

这念头冒出来，就像生根发芽般疯长，带着种烈的使命感──或许，这就是他穿越的意义？

或许，他血脉的朱家基因，就是为了这刻？

“把倭酋的首级斩来！”

朱常洛厉声补充，语气森寒，“悬于崇文门！

让所有进出京畿的夷都清楚！

这就是我明土地的价！”

“臣遵旨！”

骆思恭领命，抱拳行礼，转身步流星地离去，靴子踏砖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气，回荡寂静的殿。

“等等。”

朱常洛忽然住他，想起另件关乎身生死存亡的要事，关乎那粒致命的“红丸”，“旨，鸿胪寺丞李可灼，即起革为民，录用！

其所有司，由他暂！”

方从哲又是愣，困惑道：“陛，李……知身犯何条？”

他实想，这跟萨摩藩的事有何关联。

朱常洛眼冷，如同寒潭深冰。

就是这个李可灼，后献“红丸”，断了己的命！

须趁早拔掉这颗钉子。

“此意图进献石丹药，惑君。”

他淡淡道，语气却冰冷如霜，“朕的身，有太医调理，用着这些旁门左道、虎之药！

退吧。”

这话说出，他忽然觉得块悬着的石落了地。

改变命运，就从革除李可灼始！

王安和方从哲都惊讶地着他。

这位新帝醒来后，眼、语气、行事，都仿佛脱胎骨。

仅眼锐如刀，思也缜密得可怕，更透着股容置疑的铁血意志，再是那个登基前谨慎、处处受的太子了。

朱常洛走到窗边，推沉重的雕花木窗。

八月的阳光带着暖意洒他身，驱散了殿的丝冷。

他望着宫墙辽阔的空，群鸽子正掠过湛蓝的幕，留串悠扬的哨音。

望着那由的飞鸟，他竟生出种奇异的静。

他是朱明宇，带着05年的记忆，带着对抗战胜0周年的敬畏。

他也是朱常洛，流淌着朱家的血脉，肩负着明帝的重担。

二的命运？

他要亲撕碎！

瀛的子？

他要从起，就将其彻底掐灭！

“泰昌……”他低声念着这个年号，指尖轻轻抚摸着窗台冰冷的、盘绕着螭龙纹的汉，“朕的，始了。”

远处，隐约来锦衣卫集结的蹄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以及短促有力的号令声，那是去拿办倭的队伍。

朱常洛知道，崇文门即将悬挂的首级，仅是震慑夷，更是宣告个新的始──个属于他朱常洛，也属于朱明宇的铁血的始。

乾清宫肃穆的空气，己悄然弥漫丝同寻常的、凛冽如刀锋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