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年，秋前，太原府被秋阳浸得透亮。

头刚过巳，城汾水的水汽混着桂花飘进城，把青石街道熏得又暖又软。

阳镖局的朱漆门敞着半扇，门楣两杆杏镖旗风轻晃，旗面绣着的“阳”二字用胭脂红丝勾边，被阳光照得发亮，旗角扫过门前那对青石雕狮，狮含着的铜铃叮当作响，倒像是应和街对面杂货铺的算盘声。

后院的练武场是用合土夯实的，踩去软带硬。

岁的阳正扎着步，攥着柄蜡杆木枪——枪杆比他还半头，杆尾刻着个的“汾”字，是阳家“汾水枪法”的记号。

他穿身月杭绸袄，领绣着圈暗纹兰草，是母亲李氏昨挑灯缝的，此刻后背己被汗浸出片深，却仍梗着脖子肯晃。

“沉肩，坠肘，枪尖要得像汾水的水面。”

父亲阳站对面，声音，却像块青石砸进深潭，闷声闷气地落进。

他穿身藏青粗布短打，袖和裤脚用麻绳扎紧，露出的臂肌贲张，几道浅疤阳光泛着——那是二年前龙门渡遇劫，被匪的弯刀划的。

腰悬着个皮镖囊，囊露出枚铜虎头镖的尖，闪着冷光。

见儿子的枪又晃，阳前步，屈起指节他后颈轻轻敲：“走了？

这‘汾水枪法’是你爷爷来的，靠它走镖饭，可是玩意儿。”

他握住阳的腕，引着木枪缓缓前，掌的茧蹭得儿子臂发痒，“你这式‘惊涛’，出枪要像汾水涨潮，着慢，实则力沉，能破对方的盾；收枪要像退潮，得留痕迹，才能防袭。”

木枪父亲仿佛有了生命，前带着股容抗拒的沉劲，收回又轻得像片落叶。

阳只觉胳膊被带着走，掌沁出的汗把枪杆洇得发亮。

“为什么‘汾水枪法’？”

他喘着气问，亮的眼睛闪着奇——他爱听爹讲枪法的来历。

阳松，往旁边的石桌倒了碗凉茶，瓷碗碰着石面“当”地响。

“咱们太原府就是汾水，” 他呷了茶，声音柔了些，“水有刚有柔。

涨水能冲垮堤岸，是刚；落潮能绕礁石，是柔。

走镖遇着的事，就像这水，有要硬拼，有要巧躲。”

他拿起己靠柱的铁枪，枪身乌，是用年枣木裹了铁叶的，“你爷爷当年吕梁山脉，凭这枪法挑了七个劫镖的，靠的就是‘卧’式——贴着地面出枪，专打腿，比硬拼省力气。”

说着他耍了个枪花，铁枪转得像团风，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咻”的轻响，惊得廊萄架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了，” 他突然沉身，枪尖贴着地面滑出，带起串土，“这就是‘卧’，遇着骑兵管用。”

又猛地挺腰，枪尖“唰”地挑向空，枪杆弯了月牙，“这是‘穿’，能破暗器。”

阳得眼睛都首了，忘了己还扎步，屁股坐地。

廊竹椅缝补镖囊的李氏笑出了声，的针没停：“他爹，孩子才多？

你拿枪吓他。”

她穿件月细布襦裙，领绣着朵的兰花，头发绾个松松的圆髻，用根簪子别着，声音像春风拂过水面，软乎乎的。

正闹着，前院来镖师们的吆喝：“杨总镖头来啦！”

阳像只炮仗似的往前院冲——杨家镖局的杨靖，是他未来的岳丈呢。

杨靖还没进门，笑声先撞了进来：“阳，你家儿这枪法，再练两年能护镖了吧？”

他是个红脸膛的壮汉，穿件枣红短打，腰间系着宽腰带，面挂着柄鲨鱼皮鞘的朴刀，走步，刀鞘撞着腿“哐当”响。

他几步走到阳面前，蒲扇似的往对方肩拍：“再，我家若雪可要改认别当婿了！”

“去你的。”

阳笑着回拍他，两往堂走。

路过阳身边，杨靖弯腰捏了捏他的脸，掌带着常年握刀的粗粝感：“儿，次给你带若雪绣的荷包，面绣了只虎，跟你似的。”

阳脸红，扭头扎进李氏怀，逗得众都笑了。

李氏拉着随后进来的杨夫去了厨房，竹篮刚蒸的桂花糕冒着热气。

堂，阳却从柜取出个沉甸甸的木盒——盒子是核桃木的，边角包着铜，锁是铜的，刻着缠枝纹。

打，面码着二块茶砖，砖面油亮，印着“晋商”二字，砖缝塞着些靛蓝粗布，着奇。

杨靖掂了块茶砖，眉头“噌”地皱起来：“阳，这趟往西的镖，货主说是茶和布，可量比往常重。

我让敲了块，面掺了铁砂，细得跟面粉似的。”

他声音压得低，喉结滚了滚，“前几听汾水边的船家说，西境军横山打输了，弟兄折那儿，朝廷正查军械是是有问题……”阳往窗瞥了眼，见镖师们正前院擦镖，才转过身，指节茶砖敲了敲，发出“咚咚”的闷响：“过夏墟边境那，接镖的没给子，给了块西夏文的路引，说凭着这个，石堡的拦。”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灌了铅，“这镖，咱们怕是走岔了。”

杨靖端起桌的粗瓷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

茶早凉了，他却猛灌了：“我己托恒山派的故，把若雪过去了。

让她先山学几年武，避避风头。”

他从怀掏出封信，信封是糙纸的，用浆糊粘得牢牢的，“阳，你也早作打算，这潭水太深，咱们镖局，蹚起。”

阳沉默了半晌，转身从底拖出个长条形的铁箱。

箱子了把锁，他连了把，面垫着红绒布，着枚巴掌的牌——是坑和田，雕着棵苍松，松针根根明。

“这是山令，” 他声音低哑，“儿祖父年前龙门救过山派的楚门主，当年楚门主说，持此令山，山派护周。”

他摸出笔墨，宣纸写几行字，“我这就给楚门主写信，万……万出事，儿还有个去处。”

院，阳正拽着管家忠伯的袖子撒娇。

忠伯穿件灰布长衫，头发都了，却梳得整整齐齐，用根木簪子别着。

他是阳家的，着阳长，又着阳出生，对这孩子疼得跟亲孙子似的。

“忠伯，带我去钟楼街嘛，” 阳晃着他的胳膊，亮的眼睛满是期待，“听说今有卖糖画的，还有吹糖的，我想那个孙悟空。”

忠伯拗过他，只跟李氏报备。

李氏替儿子理了理衣襟，又往他兜塞了把碎子，指尖轻轻刮了他的鼻子：“早点回来，娘给你留了刚蒸的桂花糕。”

出了镖局，太原城的热闹像泼的蜜罐，甜丝丝涌过来。

钟楼街的青石板被几的脚磨得油亮，阳蹦跳着前头跑，袄摆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

“忠伯你！”

他突然停家铁匠铺前，指着炉子红的铁坯嚷嚷。

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把掌柜的脸映得红。

掌柜是个络腮胡汉，赤着膊，古铜的脊梁汗珠滚滚，正抡着铁锤“叮叮当当”砸铁坯。

铁坯砧变魔术似的，从圆条变扁的镖头，火星子溅到地，烫出点点斑。

“叔，这是打镖吗？”

阳扒着柜台问，眼睛瞪得溜圆。

掌柜抬眼瞅见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牙：“娃娃懂行啊？

这是给晋风镖局打的虎头镖，要淬遍火才够硬。”

他举起刚打的镖头，阳光泛着冷光，“你爹是阳镖头吧？

去年他来打枪杆，我还记得呢。”

阳得意地挺挺胸：“我爹的‘汾水枪法’可厉害了！”

正说着，屋走出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腰间别着柄短刀，眼扫过街道带着股警惕，听了“阳镖头”西个字，脚步顿了顿，又转身进了后巷。

“走了儿，” 忠伯拉他，“再去晋祠，要偏西了。”

阳却被隔壁的油糕摊勾住了脚。

摊主是个胖婶，正用铁铲着油锅的糕，的油糕滚油个身，冒出甜。

“要两个！”

他踮着脚递子，接过烫得首搓，咬，豆沙馅流出来，烫得他首吐舌头，逗得婶笑个停：“慢点儿，馋猫。”

路着油糕往晋祠去，秋阳透过槐树叶洒光斑，落“晋祠”的朱漆牌坊。

圣母殿的红墙爬满爬山虎，殿供着的圣母像披着箔，侍像列两侧，眉眼栩栩如生。

阳仰着头，突然拽住忠伯的袖子：“忠伯你，那几个道长像找什么。”

殿角站着个穿青布道袍的，腰间系着绦，像寻常客。

其个道长正对着壁画皱眉，指“汾水”二字的刻痕摩挲，另个则低声问：“确定是从太原府过来的？

那批货藏晋祠？”

声音压得低，却被耳尖的阳听了去。

忠伯脸变，拉着他往走：“孩子家别，咱们去难泉。”

出了圣母殿，阳还念叨：“他们说的货，是是跟我爹的镖样？”

忠伯含糊应着，加了脚步。

夕阳把两的子拉得很长，映青石板，像两条安的蛇。

此的阳镖局，阳正把那枚山令塞进铁箱。

杨靖着窗渐沉的头，喉结滚了滚：“阳，我总觉得……今的风对劲。”

廊的镖旗突然被阵急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预示着什么。

汾水的秋阳渐渐斜了，把镖局的子拖得长，而钟楼街的铁匠铺，那柄淬火的虎头镖，正泛着冷森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