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退位的个年头，清镇的槐树又落了场花。

陈昭站学堂门，孩子们追着飘飞的花瓣跑，衣襟沾着粉笔灰，嘴角还噙着笑。

镇头的铁匠铺捶打镰刀，西头的杂货铺正卸着从县城来的洋布，林婉清挎着药篮从巷走过，见了他，眼先软了，“学了？

我爹让你晚来饭。”

陈昭点头应着，目光掠过镇那片青相间的麦田。

清镇像块被爷疼惜的璞，嵌豫原的褶皱，南接皖地，邻鲁境，偏偏就躲了这些年的兵灾。

镇们说，是因为镇那座奶奶庙，菩萨保佑着哩。

他信过。

首到七月初七那，后的蝉鸣正噪，声闷响从西方向滚过来，像闷雷，却比雷更沉，震得学堂窗纸簌簌发。

孩子们停了笔，你我，我你。

陈昭走到门，搭着凉棚望，边没，倒是有股淡淡的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

“先生，是打炮吗？”

胆的狗剩仰着头问。

陈昭还没来得及回答，二声炮响就来了，更近，震得脚的土地都发颤。

紧接着，是杂的蹄声，从镇方向涌过来，伴随着声的呼喊：“跑啊！

兵来了！”

他“咯噔”，拽住个慌慌张张跑过的货郎：“啥兵？”

“知道！

戴盖帽的，扛着枪，见西就抢！”

货郎甩他的，背着空了半的货箱，跌跌撞撞往镇西头跑。

学堂的孩子己经哭了起来。

陈昭定了定，把孩子们往课桌底按：“别出声，谁也许出去。”

他转身想去关门，刚跑到门，就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兵涌进镇，的闪着寒光，见了路边摆摊的汉，脚就踹了摊子，铜板滚了地，被他们笑着用枪托扒拉着。

“陈先生！”

林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隔壁药铺跑出来，“我爹让你……让你躲躲！”

她头发有些，还攥着包草药，“他们往这边来了！”

陈昭往药铺那边瞥了眼，林先生正扶着门框咳嗽，脸发。

他咬了咬牙，对林婉清说：“你带孩子们去地窖，我去镇。”

“你去干啥？”

林婉清抓住他的胳膊，，“他们有枪！”

“总得有是哪路兵，总能眼睁睁着他们砸镇子。”

陈昭掰她的，从墙角抄起根顶门的枣木棍，“孩子。”

他往镇跑，路己经了锅粥。

的哭喊声、男的怒骂声、兵痞的哄笑声混起，像把钝刀子，割得发慌。

个兵正扯着王寡妇的头巾，另个兵把杂货铺的洋布往背扔，李麻子——镇出了名的泼皮，知啥候跟兵后面，点头哈腰地指认：“官爷，张屠户家有，藏炕洞！”

陈昭攥紧了枣木棍，指节发。

他认得那些兵的帽徽，是洋军的徽记，可他们的样子，比土匪还如。

正愣着，个兵注意到他，端着枪走过来：“你啥？

识字的？”

陈昭压着慌，拱了拱：“总，我们这是地方，没什么值西，各位总辛苦了，要……我让镇点茶水？”

“茶水？”

那兵嗤笑声，枪托往他腿捣，“子要洋！

要娘们！

识相的，把交出来，然烧了你这破镇子！”

腿骨像断了似的疼，陈昭踉跄着差点跪。

他见李麻子那兵身后挤眉弄眼，那点侥彻底碎了——这哪是过路的兵，明是冲着清镇来的。

就这，镇又响起阵炮声，这次更近，震得房梁的土都掉来。

那几个兵脸变了，抬头往西，领头的骂了句：“妈的，南边的追兵来了！”

他脚踹身边的货摊，“撤！

先把这镇子烧了，别留给那帮孙子！”

火折子亮了起来，点着了旁边的草垛。

干燥的麦秸“轰”地燃起火，浓烟滚滚，呛得睁眼。

陈昭急了，扑过去想灭火，却被那兵脚踹倒，枪管子顶他脑门：“滚！”

浓烟，他见林婉清从药铺跑出来，着桶水，却被李麻子死死拉住。

林先生举着根拐杖，哆哆嗦嗦地想去打李麻子，却被李麻子把推倒地。

“爹！”

林婉清的哭喊像针样扎进陈昭耳朵。

他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推那杆枪，抓起地的枣木棍，朝着那点火的兵抡了过去。

木棍砸兵的胳膊，对方嗷地了声，转身就给了他枪托。

陈昭眼前，栽倒地，闻到的后样西，是越来越浓的烟火气，还有麦秸燃烧的焦糊味。

他像听见奶奶庙的方向来钟响，，又，断断续续的，像个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