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历八年，暮春。

渊山脉的尽头，藏着座被遗忘的镇——落星镇。

镇子，户家，却守着条亘古长存的铁律：每逢星落之，镇熄灯，论幼，皆得出门半步。

今，正是星落之。

穹如墨，群星隐退，唯有道的裂痕向西贯穿空，像被形的斧劈。

裂痕深处，有光。

那光是星辉，也非月，而是比星月更古、更森冷、更炽热的存——它像滴凝固了万年的血，又像枚刚刚破壳的卵，暗跳动，发出“嘭、嘭、嘭”的声响。

落星镇的姓屏息凝，孩童被母亲紧紧捂着嘴，暗合祈祷，整个镇子被种沉重的寂静笼罩，只有那来际的跳动声，空清晰可闻。

只有个例。

顾长生蹲家后院的枯井旁，攥着块锈迹斑斑的铜镜。

铜镜过巴掌，背面刻着繁复的饕餮纹，边缘早己被岁月磨得圆润，镜面却异常滑，仿佛从未蒙尘。

此刻，镜面正映出那道横亘空的裂痕——并非寻常的倒映，更像是“首”。

仿佛铜镜与裂痕之间，隔着的止是空，还有段被岁月啃噬得支离破碎的光。

“又要始了。”

顾长生低声道，声音带着与年龄符的沉稳。

他今年岁，眉眼清秀，皮肤是常年见光的皙，唯有那眼睛，得像深潭，藏着越同龄的沉静。

镇的孩子都说他怪：寡言语，见了也只是点头示意，却常独对着枯井发呆。

只有顾长生己知道，这枯井埋着的是水，而是条路——条往“万界仙河”的路。

铜镜忽然烫了起来，掌来灼热的触感，背面的饕餮纹像是活了过来，纹路间似乎有光流转，沿着镜缘缓缓游走。

空，裂痕的光骤然炽盛，刺目的光芒瞬间撕裂墨幕，化作道燃烧的流火，穹急速坠落。

它的目标，正是落星镇。

流火尚未抵达，狂风己先至。

呼啸的狂风卷着沙砾，拍打着窗棂，发出鬼哭般的呜咽，镇的门窗咯吱作响，仿佛随被风撕碎。

顾长生抬头，见那团燃烧的火焰己的瞳孔急速，像颗骤然睁的燃烧的瞳孔。

息，火球重重砸镇处的葬岗。

轰——剧烈的声响起，地仿佛都颤，丈的烟尘冲而起，遮蔽，连那道的裂痕都被暂掩盖。

顾长生却笑了，嘴角扬起抹浅浅的弧度，眼是压抑住的期待。

他等的，就是这刻。

的铜镜脱而出，悬浮枯井方。

镜面央忽然裂道细的缝隙，缝隙渗出淡淡的幽蓝光晕，与远方火球的红芒遥遥呼应，仿佛两个别重逢的友隔空对话。

“。”

年吐字如钉，声音，却带着容置疑的力量。

枯井深处来铁链拖动的声音，沉闷而漫长，“哗啦——哗啦——”，仿佛有沉睡的兽深渊身，铁链摩擦着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井壁的青砖始块块剥落，碎砖掉落井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砖块剥落之后，露出其后暗的纹路——那是阵纹，道道交错纵横，闪烁着古的光泽，竟是座以星辰为引、以岁月为锁的“星渊锁灵阵”。

顾长生再犹豫，纵身跃枯井。

落的过程比想象漫长。

井壁的暗纹路脚流转，像条条倒悬的河流，随着他的落缓缓移动，纹路间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确认他的身份。

息后，鞋底终于触到了实地。

眼前是条幽深的甬道，丈，宽两丈，两侧的石壁嵌着青铜灯，灯焰是诡异的幽蓝，安静地燃烧着，照出地面斑驳的血迹。

那些血迹很新鲜，还带着淡淡的温热，蜿蜒向前，像有刚刚拖着伤艰难爬过，地面留断断续续的痕迹。

顾长生蹲身子，指尖轻轻蘸了点血迹，鼻端轻嗅。

“是血。”

他低声判断。

这是“星灵”的血。

星灵，是说由陨星孕生的异类，它们的血可炼“星魂丹”，据说滴就能增年寿元，是修仙者梦寐以求的至宝。

顾长生舔了舔唇，眸深了几，眼闪过丝易察觉的贪婪，但很被沉静取。

甬道的尽头是扇厚重的石门。

石门雕刻着株的古树，树冠苍劲，仿佛穿透了穹顶，根系盘根错节，深深扎入地，枝干之间悬着数光点，细之，那些光点竟是颗颗型的星辰，仿佛将整个星空都浓缩了这扇门。

门楣处，刻着西个古的篆字：“万界仙河”。

顾长生将的铜镜按向石门的。

铜镜与石门的浮雕严丝合缝，仿佛本就是。

咔哒。

声轻响，石门颤，缓缓向启。

门后是片浓郁的灰雾，雾气滚，清深处的景象。

雾隐隐来涛声，像是浪拍打礁石，又像是江河奔涌，那声音隔着万古岁月来，带着种沧桑而秘的韵律。

顾长生深气，压的悸动，抬步踏入了灰雾。

瞬，旋地转，仿佛整个界都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变幻的光。

再睁眼，他己站座孤。

过丈方圆，央有株枯死的桃树，树干干裂，布满了沟壑，树枝扭曲，却倔地指向空。

树，盘膝坐着个道。

道须发皆，杂地披散着，身的道袍早己残破堪，沾满了渍和血迹，胸着截断剑，剑刃没入很深，显然受了重的伤。

那截断剑漆，没有丝毫光泽，仿佛能收周围的光，剑身铭刻着些蝌蚪状的古篆，那些文字仿佛有生命般，剑身流转，此刻正散发着弱的乌光。

顾长生的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喃：“……‘截’？”

截剑，古凶兵之，说可斩月、断轮回，力穷，却也凶毕露，持有此剑者，往往得善终。

道缓缓睁眼，他的目光浑浊，却又异常深邃，像两枯井藏着两轮残月，透了事沧桑。

“你来了。”

道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未说话的突然，却带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个字都虚空起涟漪，荡圈圈纹。

顾长生收敛，对着道郑重地行了礼：“晚辈顾长生，见过前辈。”

道抬起，枯瘦的指指向那株枯死的桃树：“它等你很了。”

顾长生顺着他指的方向去，只见枯树的枝桠间，悬着枚拳头的光茧。

光茧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茧，隐约可见个蜷缩的婴孩轮廓。

那婴孩的眉，有道与裂痕模样的纹，此刻正随着光茧的起伏闪烁。

“那是‘星渊之子’。”

道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血，血混着些细的、闪烁着光的星屑，“也是……你未来的劫。”

顾长生蹙眉，解地问道：“晚辈过介凡，资质庸，何何能，与星渊之子扯关系，又何谈劫难？”

道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容置疑的严：“凡？

你可知你的铜镜为何物？”

顾长生低头向掌的铜镜，此刻它己恢复了原状，只是背面的饕餮纹，多了抹淡淡的血，仿佛收了刚才的血气。

“此镜名‘照渊’，乃仙河之钥。

持镜者，即为‘守渊’。”

道的声音带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

他再次抬，枯树片早己干枯的桃叶忽然飘，缓缓落顾长生的掌。

那桃叶的叶脉呈出诡异的血，勾勒出繁复而秘的纹路，仿佛蕴含着某种道至理。

“后，星渊之子将醒。

你若带他回间，可获仙河缕本源，助你踏仙途；你若弃他，仙河将枯，万界将崩。”

道深深凝着年，目光复杂：“你选。”

顾长生紧紧攥住掌的桃叶，叶片的干枯触感异常清晰，他沉默片刻，忽而笑：“我带他走。”

道轻轻叹息：“你后悔的。”

“或许。”

年转身，准备走向那枚光茧，背挺拔如剑，“但我带，就后悔。”

灰雾再次涌起，比之前更加浓郁。

脚的孤、枯树、道，都雾气化作点点流光，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存过。

顾长生只觉得眼前花，再次站稳，己回到了枯井底，怀多了枚温热的光茧，那是星渊之子的所。

井，星落之己过，方泛起了鱼肚，缕晨光正艰难地穿透层。

掌的铜镜化作道流光，没入他的眉，留点可察的印记。

年深气，顺着井壁的暗纹路，步步爬井。

晨光洒他的脸，像镀了层的薄纱，驱散了的寒凉。

他低头向怀的光茧，光茧的婴孩知何己经睁了眼睛。

那是怎样的眼睛啊——左眼如星，璀璨夺目，仿佛盛着整片星空；右眼如渊，深见底，仿佛能吞噬切光。

婴孩着他，忽然露出了个笑容，净而懵懂。

顾长生却忽然想起了道后那句话：“你后悔的。”

他抬，轻轻捂住婴孩的眼睛，动作温柔。

“那就等后悔那再说吧。”

落星镇的晨雾，年抱着婴孩，走出了家院门。

镇的槐树，个拄着竹杖的瞎眼乞丐早己等候那。

他衣衫褴褛，头发像团枯草，脸布满了皱纹和垢，只有眼睛，被翳覆盖，出。

见顾长生走来，乞丐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守渊，你终于来了。”

顾长生脚步顿，警惕地着他：“你是谁？”

乞丐用竹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再沙哑苍，变得年轻而清朗，带着种悉的韵律：“我？

我是个后悔的。”

话音刚落，他的竹杖“当啷”声落地，化作柄青飞剑，剑身莹润，流转着淡淡的青光，剑身赫然刻着两个字：“长生”。

与此同，乞丐的身形也发生变化，花的须发转，佝偻的背脊缓缓挺首，脸的皱纹和垢褪去，露出张与顾长生有七相似的脸，只是眼更加沧桑，带着尽的疲惫和悔恨。

“未来的你，来的你。”

青飞剑嗡鸣声，化作道青光，破空而来，首指顾长生的眉。

顾长生怀的婴孩忽然声啼哭。

哭声清脆响亮，却带着种奇异的力量，如洪钟吕，瞬间震散了周围的晨雾，连空气都仿佛这哭声震颤。

青飞剑距离顾长生眉寸处骤然停住，仿佛被形的屏障挡住，再法寸进。

未来的顾长生凝着顾长生怀的婴儿，眼闪过丝茫然，紧握剑柄的颤。

“原来……这才是始。”

他缓缓收剑，青飞剑化作道流光，没入他的。

他的身形始变得虚幻，如烟般消散，只留句低语，飘散空气：“愿你此路，终悔。”

晨光彻底洒落，驱散了后的雾气，照亮了整个落星镇。

顾长生低头，怀的婴孩己经止哭，正用抓着他的衣襟，眼净，仿佛刚才那惊动地的哭声与他关。

年忽然笑了，眼的迷茫和警惕扫而空，只剩坚定。

“从今起，你阿渊。”

他转身，背对生养他年的落星镇，抱着阿渊，步步走向渊山脉深处。

那，藏着座正的修仙界——万界仙河的入。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