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层薄纱，懒洋洋地趴青石村的屋顶。

陈凡挥着柴刀劈去，露水从槐树叶滚来，砸他背。

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灵，腕却没停，刀刃顺着树干的纹路嵌进去，发出“咔嚓”声脆响。

这棵槐树长村西的土坡，树干得他两臂抱才能圈住，是村公认的“砍柴区”——辈说树住了山，动得。

可陈凡管了这些。

他低头了眼脚边的竹筐，面躺着根细瘦的枯枝，够母亲熬粥用的柴火量。

昨暴雨冲垮了后山的路，能砍柴的地方只剩这片槐林。

他咬了咬牙，柴刀再往沉了寸许，木屑混着湿泥簌簌落补摞补的裤腿。

“陈凡，你娘没教过你规矩？”

尖细的嗓音从坡来，陈凡的刀卡了树结。

他扭头往，李西带着两个跟班正站土坡底，把玩着根枣木棍子，鞋沾着的泥点子就是刚从王伯家的菜地踩过。

青石村，几户家挤山坳，就像撒簸箕的豆子。

李西是村唯的“乡”——年前跟着逃难的队伍来的，凭着几蛮力和要命的劲，渐渐了村霸。

他眼窝深陷，嘴角总挂着股似笑非笑的劲儿，谁都像砧板的。

陈凡没应声，把柴刀从树结拔出来，转身想往林子深处走。

他今年，个子刚窜起来，肩膀还没完舒展，站的李西面前，像根没长结实的苞米杆子。

“跑什么？”

李西几步蹿坡，枣木棍“咚”地戳陈凡脚边，“槐树的柴火也敢砍？

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另个跟班王二狗来，涎着脸笑：“凡，西近头紧，你这……”他搓了搓指，眼瞟向陈凡怀揣着的布包。

那是今早陈凡去溪边摸的两条鲫鱼，本想给咳嗽的娘补补身子。

陈凡把布包往怀按了按，声音有点闷：“这是我家的。”

“你家的？”

李西突然笑了，弯腰捡起地那根细瘦的枯枝，“青石村，爷说是谁的，就是谁的。”

他猛地把枯枝往陈凡脸戳，“次让你交的‘过路费’，够了？”

个月起，李西知听了哪个货郎的话，说山的“汉”都要收过路费，硬是逼着村民每月交两文“保护费”。

陈凡家本就靠着父亲编竹筐、母亲缝补勉糊，哪有闲给他？

柴刀攥得发紧，陈凡盯着李西那张带疤的脸，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昨，父亲蹲灶台前，借着月光数着罐子的铜板，数了遍，七文——那是准备给妹妹抓药的。

“没。”

他说。

“没？”

李西的脸沉了来，枣木棍抡圆了就往竹筐砸。

“咔嚓”声，竹筐裂了道子，枯枝散了地。

“没就敢来砍我的树？

我你是活腻了！”

王二狗也跟着踹了脚，陈凡踉跄着后退，后腰撞槐树，疼得他龇牙咧嘴。

怀的布包掉地，两条鲫鱼摔出来，泥蹦跶了两，动了。

“我的鱼！”

陈凡急了，扑过去想捡，却被李西脚踩住背。

“嗷——”钻的疼从骨头缝冒出来，陈凡额头瞬间滚冷汗。

他想抽回，可李西的脚像块石头压着，纹丝动。

“子，跟爷硬气？”

李西俯身，唾沫星子喷陈凡脸，“告诉你，青石村，爷让你往，你敢往西。

次再敢听话，就是踩这么简了！”

周围渐渐围了几个村民，有想前劝，被李西个眼刀瞪回去，只远远站着，唉声叹气。

陈凡的爹陈实也闻讯赶来，到这场景，脸都了，赶紧冲来作揖：“西爷，孩子懂事，您有量，过他吧！

过路费……过路费我这就给您！”

“早这样就完了？”

李西这才挪脚，瞥了眼陈实攥着的几文，撇撇嘴，“就这点？

打发花子呢？”

他抬脚又要踹，却被陈凡猛地推。

“别碰我爹！”

陈凡的背又红又肿，指关节磨破了皮，渗出血珠。

他瞪着李西，眼睛像着了火。

这是他次跟李西硬顶——以前要么忍，要么躲，可刚才着父亲弯腰作揖的样子，像是被什么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李西愣了，随即了：“哟呵，还长出息了？”

他活动了腕，指节咔咔作响，“今爷就教教你，什么规矩。”

拳头带着风砸过来，陈凡意识地闭眼。

可预想的疼痛没落，他听见“哎哟”声，睁眼，是王二狗被推了个趔趄，而李西被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拦住了。

“西当家的，何跟个孩子置气？”

货郎笑眯眯的，脸堆着褶子，挑着的扁担两头晃悠，头是针头脑，另头是些糖玩意儿。

他是每月来次的张货郎，走南闯，见多识广，连李西都得给几薄面。

李西悻悻地收回拳头：“张货郎，这没你的事。”

“都是个村的，抬头见低头见。”

张货郎从担子摸出块麦芽糖，塞给李西，“尝尝？

刚从县城进的。”

他又冲陈凡使了个眼，“还带你爹走？”

陈凡咬着牙，扶起还发的父亲，捡起地的破竹筐，头也回地往家走。

背后来李西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村民们低低的议论，像针样扎他背。

到家，陈实才缓过，拉着他的了又，眼眶红了：“傻孩子，跟他较什么劲？

咱们……咱们惹起啊。”

陈凡没说话，只是把背身后。

他知道爹说得对，这青石村，没权没势，只能忍着。

可那股憋屈劲儿堵胸，像团烧起来的湿柴火，闷得他喘过气。

他家的土坯房村子头，屋顶盖着茅草，墙根爬满了牵花。

妹妹陈丫正坐门槛，拿着根树枝地画圈，见他们回来，眼睛亮：“，爹，今有柴火吗？

娘说想喝米粥。”

陈丫今年八岁，生来就弱，常年咳嗽，脸总是的。

陈凡酸，把破竹筐往墙角：“再去砍，保证让你喝热粥。”

屋来母亲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破风箱拉。

陈凡赶紧进屋，只见母亲李氏靠土炕，盖着打了几层补的被子，脸苍得像纸。

“娘，您怎么样？”

他过去，想给母亲顺顺气。

李氏摆了摆，喘着气说：“没事……病了。

你怎么了？”

她见陈凡背的伤，眉头立刻皱起来，“是是李西又找事了？”

“没……”陈凡想瞒，可背的红肿藏住。

李氏叹了气，从枕头底摸出个布包，打来，面是些乎乎的药膏：“这是次张货郎给的，说是治跌打损伤的，你涂。”

她的很凉，轻轻抹药膏，陈凡能感觉到她发。

“娘，我没事。”

陈凡别过脸，敢母亲的眼睛。

他知道，这药膏母亲己都舍得用，次被柴火烫伤了胳膊，也只是用凉水冲冲。

“凡儿，”李氏忽然抓住他的，眼带着恳求，“听娘的话，别跟李西。

咱们家安安的，比什么都。

等你再点，爹托给你镇找个活计，离这儿就了。”

陈凡点点头，却像压了块石头。

离？

往哪去？

他连青石村的山是什么样子都知道。

，陈凡没再去砍柴，而是揣着剩的几文，往村头的槐树跑。

张货郎每次来都那儿摆摊，他想去问问，面的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槐树己经围了，多是半的孩子，围着货郎的担子叽叽喳喳。

张货郎坐扎，摇着蒲扇，正讲得唾沫横飞：“……要说那江湖汉，那可厉害！

我次县城亲眼见着的，个穿衣服的剑客，脚尖墙点，就飞出去丈远，比鸟还！”

“的的？”

个胖子瞪了眼睛。

“当然是的！”

张货郎拍着腿，“还有更厉害的呢！

听说南边的‘铁掌帮’，帮主掌能劈石头，几斤的石狮子，说推就推！”

陈凡挤群后面，听得眼睛都首了。

飞檐走壁？

掌劈石？

这些词像样落进他，痒痒的。

“张叔，”他忍住，“那……那些汉，也被欺负吗？”

张货郎愣了，随即笑了：“傻子，汉怎么被欺负？

他们有武功啊！

武功的，帝子都得让！”

他打量着陈凡，“怎么？

被李西欺负了？”

陈凡低头，抠着指。

“别愁。”

张货郎压低声音，从怀摸出本皱巴巴的册子，塞到陈凡，“这是我年轻捡的，面画着些拳头招式，你拿去练练，身健总没错。”

册子封面己经磨掉了字，纸页得发脆。

陈凡，面是些歪歪扭扭的，有的出拳，有的踢腿，旁边还写着几个他认的字。

“这……拿着吧。”

张货郎眨眨眼，“记住，拳头硬了，才没敢欺负你。

但也别学李西那样，欺负别——正的汉，都是护着弱的。”

陈凡紧紧攥着册子，像攥着块滚烫的烙铁。

他着张货郎收拾担子，忍住又问：“张叔，面的界，是是很？”

“得很！”

张货郎挑着担子站起来，往村走，“出了这山，有县城，有京城，有河，有……你要是有本事，能走到边去！”

夕阳把张货郎的子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山路尽头。

陈凡站槐树，的册子被汗水浸得发潮。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层峦叠嶂，像头头卧着的兽，把青石村死死困怀。

可他忽然觉得，那些山像也没那么了。

回到家，陈凡把册子藏了炕洞，用几块土坯压着。

他怕爹娘见担，更怕被李西的发。

晚饭喝的是稀得能照见的米粥，陈丫地喝着，却总把己碗的米粒往他碗拨。

“，你多点，还要去砍柴呢。”

陈凡鼻子酸，把米粒又拨回去：“饿，你。”

，家都睡了，陈凡悄悄爬起来，从炕洞摸出那本册子。

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刚照纸页。

他借着月光，页页地，着那些笨拙的，想象着张货郎说的“飞檐走壁”。

他试着模仿册子的姿势，站地，握紧拳头，猛地往前打出去。

拳头带起阵风，打空荡荡的空气，却让他莫名地踏实了些。

也许，张叔说得对。

也许，他定非要辈子困这青石村。

也许，他也能为个“汉”，能保护爹娘和妹妹，能让那些欺负的家伙敢再嚣张。

月光，年的子被拉得很长，拳头次次挥出去，又收回来，带着股说出的执拗。

窗的虫鸣渐渐歇了，只有风吹过茅草屋顶的声音，像低声应和着什么。

陈凡知道，这本皱巴巴的册子，像颗入静湖的石子，他似注定凡的生，漾圈又圈的涟漪。

他更知道，那座困住青石村的山面，有个远比他想象更复杂、更凶险，也更辽阔的江湖，正等着他迈出步。

他只是握紧了拳头，悄悄说了句：“李西，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