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督军府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寂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陆擎渊又一次从那个熟悉的噩梦中惊醒。
眼前似乎还残留着炮火撕裂天幕的炽白,耳畔轰鸣着战友倒下的惨叫与敌人冲锋的嘶吼。
冷汗浸湿了丝质睡衣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地撞击着。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习惯性地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盒,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时顿住了。
失眠,如同附骨之疽,伴随着他多年的军旅生涯。
越是疲惫,神经越是亢奋,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始终紧绷在太阳穴,随时都会断裂。
药物只能带来短暂的昏沉,却无法赐予他真正的安宁。
这间宽敞奢华的卧室,对他而言,与前线逼仄的战壕并无不同,都是无法安眠的囚笼。
他烦躁地起身,披上外袍,决定去书房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公文。
或许只有让身体彻底疲惫,才能换来几个小时的浅眠。
推**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远处巡逻哨兵规律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然而,当他经过西侧厢房附近时,却意外地看到一缕微弱的光线,从一扇虚掩的门缝中透出。
那是临时画室的方向。
这么晚了,她在做什么?
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没有推门,只是透过那窄窄的门缝,向内望去。
画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画架周围,将沈墨书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她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睡袍,长发如瀑般松散地垂在身后,显得比白日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美。
她正在作画。
炭笔在粗糙的画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她的动作专注而投入,时而凝神观察,时而手腕快速挥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陆擎渊的目光越过她纤瘦的肩膀,落在了那幅尚未完成的画作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是一窒。
画纸上,没有壮丽山河,也没有旖旎风光,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焦土与废墟。
坍塌的房屋,断裂的梁柱,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画中未散的硝烟。
而在废墟的角落里,她用极其细腻的笔触,勾勒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失去了玩具、正在无声哭泣的孩童,那孩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脏污破损的布老虎。
那是一场爆炸的现场。
她没有描绘宏大的救援场面,也没有突出士兵的英勇,而是将所有的笔力,都聚焦于一个最微小、最无助的个体。
那孩童眼中纯粹的恐惧与悲伤,透过粗糙的炭笔线条,首首地刺入观者的心底。
陆擎渊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见过比这惨烈千百倍的场景,尸山血海亦不能让他动容。
可此刻,在这静谧的深夜,看着这由她画笔下流淌出的、无声的悲恸,他坚固的心防,竟被这最柔软的一笔,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仿佛又闻到了白天那混合着硝烟、尘土和血腥的味道。
但同时,一股极其清浅、淡雅的梨花清香,也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与画中残酷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香气,如同最温柔的安抚,悄然沁入他因噩梦而烦躁不堪的心绪,奇迹般地平复着他过度紧绷的神经。
那沙沙的作画声,也不再是噪音,反而像是一首宁静的夜曲,缓慢地梳理着他混乱的思绪。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外阴影里,像一个贪婪的**者,汲取着这短暂而奢侈的平和。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始终盘踞在脑海深处的轰鸣与嘶吼,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倦怠的宁静。
他看到她偶尔停下笔,微微蹙眉思考,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柔和的阴影;看到她因专注而轻抿的唇瓣,那天然的绯色在灯下显得格外温软。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言辞锋利、敢于顶撞他的女画家,而只是一个用画笔忠实记录内心感动的艺术家。
不知过了多久,沈墨书似乎感到一丝寒意,轻轻拢了拢睡袍的领口,这个细微的动作惊醒了沉浸其中的陆擎渊。
他像是被窥破了心事般,猛地收回视线,迅速而无声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胸腔里那颗冰冷了许久的心脏,竟有些不合时宜地加速跳动。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步伐依旧沉稳,却比来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
回到二楼,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在楼梯口遇到了披着衣服、显然也是被轻微动静惊动的老管家福伯。
福伯在陆家服务了三十年,是看着陆擎渊长大的老人。
“督军?”
福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您还没休息?”
陆擎渊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
夜色掩盖了他脸上可能存在的复杂表情,只余下惯常的冷硬轮廓。
“福伯,”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去厨房,让人冲一杯热蜂蜜水。”
福伯微微一愣,督军从不嗜甜,夜里更是只喝浓茶或清水。
陆擎渊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继续道:“送到西厢画室。
就说是厨房按惯例准备的夜宵。”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别样的意味:“不要告诉她,是我说的。”
福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惊异,但他立刻低下头,恭敬地应道:“是,督军,老奴明白。”
陆擎渊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这一次,当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双眼时,脑海中不再是血与火的炼狱,而是那盏温暖的台灯,那个专注作画的身影,那沙沙的笔声,以及……那缕仿佛能涤荡一切血腥与疲惫的、清冽的梨花香气。
窗外,是破碎的山河,是沉沉的黑暗。
而在这窒息的长夜里,那一丝由画笔和一杯匿名的蜂蜜水所维系的小小温暖与纯粹,或许,正是他这样双手沾满血腥的人,内心深处不敢宣之于口、更不敢轻易苟且的……信仰雏形。
他依然不知道能否入睡,但至少,那啃噬灵魂的焦躁,暂时远离了他。
精彩片段
《督军大人逼我每天画画》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夕夕何兮”的创作能力,可以将陆擎渊沈墨书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督军大人逼我每天画画》内容介绍:1930年冬,津城火车站。北风卷着煤灰和雪屑,呼啸着穿过巴洛克风格的站台。沈墨书裹紧了驼色大衣,站在熙攘的人流中,竟有片刻恍惚。哥特式的穹顶下,是吆喝的小贩、蜷缩的乞丐、以及穿着臃肿棉袍的苦力——这与她离别七年的巴黎,仿佛是割裂的两个世界。她站立在那里,本身就如同一幅移动的油画。大衣领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线条优美如同天鹅。风拂过,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她挽起的发髻中逃逸,贴在凝脂般细腻的脸颊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