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新月

茶凉，人散。

一名身着灰衣、貌不惊人的男子悄然靠近李然身侧，声音低沉，仅容二人听闻：“公子，人齐了。”

李然眼中方才与吴瑾、陶湛相处时残存的些许轻松瞬间敛去，眸底恢复了属于北周太子的深沉与锐利。

他微微颔首，对身旁的如风道：“走吧。”

三人并未折返永平坊私宅，而是随着夜色下依旧熙攘的人流，登上了停泊在汴河畔的一艘看似寻常的花船。

进入船舱，内里别有洞天，陈设雅致而隔音。

几名早己等候在此的属下立刻起身行礼，神色恭敬肃然。

“主子。”

李然在主位坐下，如风侍立一旁，手按剑柄，眼神警惕。

他目光如炬，扫过在场几位核心探子，沉声道：“说吧，这六个月，都探听到了什么。

从朝堂开始。”

一名负责此方面的探子率先开口，条理清晰：“新朝立国不过十余载，看似稳固，内里却**纷杂，根基未稳。

目前朝中大致分为三派：新贵派：以镇国公姜方远为首，此派多为陛下潜邸旧臣与从龙功臣，掌枢密院及禁军实权，主张开拓进取，对周态度最为强硬。

核心人物还包括枢密副使、姜方远之侄姜崇山，以及深得帝心的户部尚书张世谦。

旧勋派：以宁远侯宋启明为代表。

他们多是归附新朝的旧禹国世家，树大根深，盘踞御史台与部分地方军政，重视传统与门第，反对过度削弱世家**，在对抗北周问题上态度更为审慎，甚至……内部不乏主和之声。

核心人物还有御史大夫、三朝元老崔文璟，以及掌管部分水师的靖海伯郑怀远。

学士派：以太学祭酒、礼部侍郎陶弘景为精神领袖。

此派多为科举晋身的清流文臣、太学博士，表面不结党营私，主张施行仁政、澄清吏治，理念上倾向于支持皇帝加强皇权、抑制勋贵，是陛下用以平衡前两派的重要力量。

核心人物包括门下省给事中魏景仁，以及工部侍郎、水利大家沈括。”

李然手指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如此分明，那太子与公主呢？”

“新朝太子年仅十岁，生母早逝，由皇后抚养。

皇后出身镇国公姜家嫡女，目前看，皇帝虽立了太子，但对其要求极为严苛，反而对那位嘉平公主宠爱有着些不同寻常，嘉平公主生母为前朝禹国宗室。”

提到嘉平公主，李然眼神微动，想起了瓦肆中吴瑾那句玩笑和那个被侍女环绕的“华服女子”，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冷意。

“如何不寻常法？”

另一名探子接口，语气凝重：“属下等多方打探，嘉平公主深居简出，宫外关于她的传闻极多，却大多相互矛盾。

有说她体弱多病，常年养在深宫；也有说她聪慧过人，深得帝心。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皇帝几乎满足她的一切要求，为她延请的名师涵盖经史子集、琴棋书画，甚至……据一些极其隐晦的线索，可能还包括兵法策论。

这绝非对一个普通公主的培养。”

李然沉吟：“一个深宫公主，需要学兵法策论？”

他看向如风，“你今日接触那吴瑾和陶湛，感觉如何？”

如风恭敬回答：“回主子，那陶湛沉稳有度，言谈间可见其学识渊博，心思缜密，在太学中声望极高，被视为下一代‘学士派’的翘楚。

至于那吴瑾……”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看似跳脱不羁，言语率首，但观其行止气度，绝非寻常纨绔。

他挑选兵器的眼光毒辣，与陶湛、宁远侯府小姐相交自然，在瓦肆中应对自如，此人……**恐怕不简单。”

李然点头，他亦有同感。

“查一查这个吴瑾的底细，务必详尽。

太学中，还有哪些值得注意的人物？”

探子回禀：“除陶湛、吴瑾外，太学中尚有几位**显赫的学子：韩城：安北侯韩擒虎（新贵派重要将领）之孙，性情豪爽，好武事，与吴瑾、陶湛交好。

赵以炯：旧勋赵家次子，素有才名，然性情孤傲，与陶湛多有学问之争。

裴思潜：寒门出身，凭借真才实学考入太学，成绩优异，深受祭酒陶弘景赏识，可视为学士派后备。”

李然若有所思。

这太学，俨然是新朝未来朝堂的缩影，各方势力早己将触角伸入其中。

“军备方面呢？”

“新朝兵器制造工艺精湛，尤以刀剑、**见长。

今日主子所见那把**，其锻造水准己不逊于我国宫廷匠作。

此外，新朝水师强大，战船设计精巧，此为我周朝短板。

但骑兵、重甲方面，则远不如我国。”

李然想起那把流彩斑斓的**，又想起“吴瑾”拿起它时那熟练的比划动作，心中疑云更甚。

一个普通的太学生，会对兵器熟悉到如此程度？

“民生经济如何？”

“新朝占据江南富庶之地，商贸繁盛，物产丰饶。

但连年兴修水利、扩建宫室，赋税并不轻松，民间己有微词。

其财政很大程度上依赖与海外及南方诸国的贸易。”

一条条信息汇总而来，李然在心中快速勾勒着新朝的轮廓：一个生机勃勃却又内部矛盾暗藏的新生帝国，一个被过度“宠爱”且培养方向诡异的公主，一个汇聚了各方势力子弟、暗流涌动的太学……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汴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远处皇城方向那一片威严而模糊的轮廓。

“所以，这位嘉平公主，绝非一个简单的棋子。

她背后是虞家，是整个新朝最核心的权力网络。

父皇让我亲自前来，不仅要订婚，更要看清这背后的虚实。”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重点查嘉平公主的真实性情与能力，镇国公府的详细实力，以及……那个吴瑾。

我总觉得，他出现在我们面前，太过巧合。”

“是，主子。”

花船在夜色中静静随波荡漾，船舱内的密谈持续了许久。

李然知道，他在这新朝京都的暗访，才刚刚开始，这其中各色人物，似乎比这汴京的夜色还要迷离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