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舍不得睡。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窗式空调轰轰响,听着隔壁情侣吵架,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声——这些2003年的声音,让他觉得既陌生又踏实。,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前世的公司年会,王浩端着酒杯敬他,说着说着哭了;母亲的病床,白墙白被单白得刺眼;还有那辆撞过来的车,车灯越来越亮——。,刺眼。,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二十三分。,四仰八叉躺床上,被子踹到地上,嘴巴微张,打着呼噜。年轻时候睡觉不老实,后来也没改,他老婆抱怨了二十年。,从地上捡起被子给他搭上。王浩翻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死过去。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推**门。
走廊里一股霉味,隔壁门缝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早间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昨日,世界卫生组织将中国从非典疫区名单中删除……”
林辰站住听了几秒,下了楼。
六点多,老街已经醒了。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老板娘扯着嗓子喊:“豆浆两毛五!油条一毛!豆腐脑三毛!”旁边的收音机也在放新闻,跟楼上听到的一样——非典结束了,全国都松了口气。
林辰站到摊子前面。
老板娘认得他,笑着招呼:“小林子今天起这么早?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是什么,林辰早忘了。他瞅着锅里的油条,咽了口口水。
“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好嘞!”老板娘麻利地夹油条,舀豆浆,递过来,“五毛钱。”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块三毛,抽出五毛递过去,剩下的钱又仔细叠好塞回去。老板娘瞅了一眼那把钱,没说什么,转身招呼别的客人。
他端着碗,找了张矮桌坐下来。
油条刚出锅,咬一口,酥脆烫嘴。豆浆是现磨的,又浓又香,不是后来那种冲粉子的味儿。林辰慢慢吃着,眼睛扫着街上来往的人。
卖西瓜的老汉出摊了,把西瓜一个个码整齐,拿湿毛巾擦着皮。
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过去,车筐里塞着书包,叽叽喳喳说着游戏——“传奇点**宵”——这几个词飘进林辰耳朵里。
一个中年男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上装着几箱方便面,箱子上印着“*****”,他记得这个广告:*****,满意100。
街对面的“新世纪网吧”已经开门了,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正拿着扫帚扫门口的烟头。那是**小王,二十出头,瘦得像竹竿,见谁都笑呵呵的。
林辰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端起碗把豆浆喝干净。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报纸,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茅台26元。旁边还有一条小消息,他昨天没注意:**“沪指跌破1500点,市场信心低迷,专家建议观望”**。
2003年7月,正是A股最惨的时候。非典冲击,经济放缓,**跌了快两年,没人敢买股票。营业部门可罗雀,大户室的人都在打牌。
谁能想到,这是未来二十年最大的底部?
林辰把报纸叠好,正准备起身,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
**“老妈”**
林辰手指一僵。
铃声还在响,周围几个人看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传来:“辰辰啊,起了没?”
林辰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
“喂?辰辰?”母亲的声音带点着急,“听得见不?”
“听得见。”他嗓子发紧,“妈,我起了。”
“起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母亲笑了,“吃饭了没?”
“吃了,楼下吃的,油条豆浆。”
“那就好,别省那俩钱,早饭一定要吃。”母亲顿了顿,“妈跟你说个事,信用社那个招工,你考虑得咋样了?”
林辰沉默了几秒。
“妈知道你不想回老家,想在大城市闯闯。”母亲的声音低下来,“可妈也是为你好,信用社稳定,工资虽然不高,但旱涝保收,以后找对象也好找……”
“妈,我再想想。”林辰打断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你啥时候想好?人家下周就截止报名了。”
“下周之前,我给你回话。”
“……行吧。”母亲叹口气,“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已,别饿着,别冻着。钱不够就跟妈说,妈给你寄。”
林辰眼眶发酸。
“够,够的。”他说,“妈你放心吧。”
“好,那我挂了,你忙你的。”
“嗯。”
电话挂断。
林辰握着手机,盯着那个“通话结束”四个字,盯了很久。
2003年的母亲,声音还这么年轻,还这么有劲儿。她还没被生活磨出病,还没因为担心他而整夜睡不着。她还盼着他回老家,考个信用社,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不知道,她儿子已经不是原来的儿子了。
林辰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
老板娘在收拾碗筷,抬头冲他笑:“吃饱了?”
“饱了。”林辰说,“大姐,我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对面那几家服装店,**那个,文化衫多少钱一件?”
老板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你说老**?他家积压了一批文化衫,非典时候印的,现在没人买了,好像三块钱一件吧。”
“三块?”林辰眼睛亮了。
“对,三块。”老板娘压低声音,“其实质量还行,就是印着‘抗击非典’的字,现在谁还穿这个?你要买?”
林辰点点头:“我看看去。”
“那你去吧,老李人不错,你多买几件他还能便宜。”
林辰道了谢,往对面走。
口袋里的二十块钱被他攥出了汗。
三块钱一件,二十块钱能买六件——如果砍砍价,说不定能买七件。
他得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