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数学题

“我断言，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周深的高中生活里激起了层层扩散的、粘稠的涟漪。

关窗事件之后，周深感觉自己仿佛被贴上了一个无形的标签。

走在校园里，他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听到刻意压低的议论。

“就是他，被王老师当着全班面骂没出息……乡下来的，听说关个窗户都关不利索。”

“王老师看人真准，一看他那窝囊样就知道……”那些曾经只是隐藏在眼神里的轻视和嘲讽，如今变得明目张胆起来。

尤其是在男同学中间。

他们或许本就嫉妒他能与张语然同桌，如今更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可以公然鄙夷他的理由。

课间休息时，当他从厕所隔间出来，正好碰到班里几个以陈浩为首的男生在洗手池边抽烟。

陈浩家里在县城做生意，有些小钱，是班里的“风云人物”。

陈浩斜睨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对旁边的人笑道：“喏，咱们班未来的‘大出息’来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立刻接口：“浩哥，你说这癞蛤蟆怎么就那么有毅力呢？

天天趴在天鹅旁边，也不嫌臊得慌？”

“你懂什么？”

陈浩把烟头摁灭在水池里，“人家这叫心理素质好，被老师骂成那样都能面不改色，这点咱可比不了。”

周深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着他的手指，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带着屈辱的疼痛。

他想反驳，想揪住陈浩的衣领质问，但他不能。

他知道，任何反抗都会招来更猛烈的攻击，而且……王老师那句“没出息”像一道枷锁，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让他连挺首脊梁都觉得困难。

他沉默地关上水龙头，默默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身后传来毫不掩饰的哄笑声。

“看那怂样！”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回到教室，座位上，张语然正低头看着一本课外书，阳光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她似乎永远能置身于这些纷扰之外。

周深默默地坐下，拿出下节课的课本。

“他们又找你麻烦了？”

张语然忽然合上书，轻声问道，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询问。

周深身体一僵，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别理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无聊的人而己。”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对他所处的境地表示态度。

没有过多的安慰，却像一缕微风吹散了些许阴霾。

周深心里微微一暖，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

不理他们？

说得容易。

那种无处不在的孤立和恶意，像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

他甚至尝试过向一些看起来还算友善的同学解释，他和张语然之间什么都没有，她和他坐一起只是因为他不吵。

可对方只是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我懂”的暧昧笑容：“行了周深，知道你要面子，哥们儿都理解。”

解释变得苍白而可笑。

他仿佛陷入了一个透明的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他开始害怕课间，害怕集体活动，害怕任何需要与同学交流的场合。

他把自己缩成一个更紧的壳，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环境。

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呢？

考大学。

只有考上大学，远走高飞，才能彻底摆脱这里的一切。

但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另一个现实又砸了下来——考上大学要学什么专业呢？

他对未来一片迷茫。

家里父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无法给他任何建议。

周围的同学大多目标明确，而他，连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都开始怀疑。

尤其是数学。

曾经，数学是他最自信的学科，严谨的逻辑和唯一的答案让他感到安心。

可现在，一想到数学课，他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慌。

***那个肥胖的身影，那双冰冷的眼睛，像噩梦一样笼罩着他。

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听讲，黑板上的公式和符号变得扭曲而陌生。

他的数学成绩，开始肉眼可见地滑落。

一次小测验后，王老师拿着卷子站在***，目光又一次扫过周深。

“有些同学，”他声音平淡，却意有所指，“不要以为进了三中就万事大吉了。

基础差，脑子笨，还不努力，以为靠运气就能考上大学？

简首是痴心妄想。”

虽然没有点名，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周深低着头，看着试卷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分数，感觉脸颊**辣的。

他就像陷入了一个恶性的旋涡。

王老师的打压和同学的嘲讽让他自卑痛苦，这种状态导致成绩下降，而成绩下降，又似乎印证了王老师的“断言”和同学的鄙夷，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

旋涡的中心，是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他坐在教室里，却感觉自己漂浮在孤岛上。

西周是冷漠的海洋，而唯一一丝微弱的亮光，来自于身旁那个安静看书的女孩，和她偶尔递过来的一块橡皮，或者一句简单的“笔记要看吗？”

但那亮光太遥远了，遥远得让他不敢触碰，只能远远地看着，汲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支撑着自己，不要彻底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