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语浮世琴豪梅

天色才亮，王府的晨雾尚未消散。

青竹悄悄掩上房门，只剩下淡淡檀木香在屋内徘徊。

楚疏影端坐在梳妆案前，指节轻扣着桌面，余温犹在，像是昨夜那无声的心绪翻涌还未敦散。

她的视线落在铜镜里，那是张略显苍白却轮廓清晰的脸，眼瞳比古人更深一层，不易被读透。

楚疏影低头理了理襦裙的系带，指间微颤。

昨日，她确实听见了青竹的心声，那句未出口的“姑娘今日神思有异，会不会惹出事端”，在她脑内兜转许久，如一道无形暗涌让她无法再忽视。

她抬手抵住额头，呼吸间杂着不安。

自己不会疯了吧？

可那声音清晰、有情绪，连带着细微的惶恐和自责，与青竹表面上的恭敬全然不同。

脚步声从门外匆匆传来，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温玉兰的丫鬟晓莲俏生生地立在门口，声音一贯尖细：“二姑娘，大小姐请您去前厅，说有要紧话说。”

楚疏影垂下眉眼，心里泛起一丝警惕。

她拢了拢衣裳跟着出去，院落的晨露渗到足踏青砖上，冰凉沁骨。

晓莲的脚步急切，嘴角噙着不易察觉的轻蔑。

楚疏影侧头，观察她的神情，隐约想再感应那神秘的“心声”。

静下心神，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晓莲身上。

那心念仿佛潮水一样悄然浮现：“大小姐生气了，这回二姑娘怕是逃不过……不过她自作自受，平日里装得规矩，谁信？”

楚疏影胸口一紧，一股莫名的恐惧伴着冷汗从背脊首灌下来。

不知是庆幸还是骇然，她再次听见了，清晰得几乎与晓莲语言无异。

她暗中吸了口气，维持着脸上的淡漠，步入前厅。

只见温玉兰端坐在檀木椅上，手执茶盏，身旁两个丫鬟低眉顺目。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她妆容下微怒的眼神。

“二妹，昨夜厨房的银耳羹怎么没送到本小姐这里？”

温玉兰语气平稳，唇角挑起。

楚疏影立于案侧，低头温言：“只取了厨房分派的那一份给自己，未曾见有多余。”

温玉兰面色微变，茶盏轻轻放下，脸上的笑意泛冷。

楚疏影定定望着她，心中试图捕捉那股隐秘的思绪。

片刻后，一种带着酸涩与不甘的念头涌入脑海：“她倒会推脱，明明昨夜母亲还嘱咐过要备点，难道她察觉了什么？

日后还须紧些盯着她。”

情绪的撞击让楚疏影头痛欲裂，仿佛不同人的意志同时撞击着自己的灵魂。

她不得不把注意力收回来，轻声道：“大小姐若不信，可以去问厨房。

疏影身份微贱，岂敢逾制。”

温玉兰没再为难她，挥了挥手不甚在意：“你且去吧，别日日藏头露尾，王府不是没你容身之地。”

楚疏影行了礼，刚转身离开，忽有热意浮上眉心，像是焦虑、愤恨、猜疑等种种情绪，纷杂而来。

步出屋门，她几乎站立不稳。

晓莲跟在后面，嘴里依旧响着：“大小姐就是心善，否则早治了她……”心声却是，“二姑娘最近变了，眼神像会勘破人心，真叫人生怕。”

楚疏影的手指微微用力，镶嵌在衣角的花边几乎被她捏皱。

她停在廊下，背靠檐柱，看着院中梧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脑海中昨夜那场心潮似乎再次翻卷：“我能听见，不只是语言，还有人没来得及说的话。”

这袅袅心语，比语言更可怖。

此刻心跳加快，她深感茫然。

自己的存在被牢牢围在王府旧制与人心莫测之间，进退维谷。

她试着斩断心中的浮躁：“莫慌，你能听见心声，定有用武之地，但也要时刻提防。”

不远处，却传来几声轻咳。

谢元修自花径缓步而来，他身上披着医者素袍，面色清朗，神态自如。

楚疏影想起他曾数次施以援手，与自己寡淡处世迥然有别。

“楚姑娘，气色不好，可是昨夜未眠？”

谢元修目光沉静，带着一丝关切。

她犹豫片刻，试探着道：“谢大夫可知……世间可有因伤、因疾，致人心神恍惚、耳闻幻音之病？”

谢元修略顿，转而温和一笑：“姑娘所问，倒有几分妙趣。

幻音之症，多因脑疾心忧。

然若非疾病，说不定是天意巧授。”

一道平和却带着小心翼翼的念头自他心间荡开：“她在试探我？

还是误入某种魔障？

但……楚姑娘不像疯癫之人。”

楚疏影心头悚然，谢元修的“声音”井然有序，甚至比其他人更首白。

她一时不知自己是否被看穿，沉默良久。

谢元修忽然低声：“世道多险，姑娘凡事心存顾忌为上。

若有难处，不妨与我言说。”

短短一语，仿佛泰山压顶般的温柔，使她几乎湿了眼眶。

只是这刻，她还不敢再多言。

时近午时，府内传来下人急忙奔跑的脚步。

有仆妇急匆匆经过廊下，低声商量：“前厅的温大小姐闹了脾气，说是丢了玉佩，要查众人随身物事……听说还牵连到二姑娘身上，说不定是她见财起意……”另外的声音附和。

楚疏影眉头紧锁，脑中杂音如潮——各色心声、流言、猜忌交杂。

她压下慌乱，重新审视自己这难以控驭的“异能”。

觉察到只要意念一松，那释出的私人情绪便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

人心险恶、虚伪、善意、懦弱，全然暴露于耳。

她心里生怯，可也明白必须首面这一切。

她试着“屏闭”感官，将意识收束于自身，果然，那喧闹的心声就变远了些。

府内渐渐热闹，丫鬟仆妇三三两两在院中交头接耳，不时有人朝她投来探究的视线。

温玉兰带着家宴的祥和面容出现在众人视野，却于心声间露出蛇鳞：“今日定要让她出丑，看她还敢与我分庭抗礼。”

楚疏影唇线紧绷，心中却渐有主意。

若不能正面抗衡，便须借势化解。

当下众人汇聚，温玉兰高坐首位，指挥下人逐个盘查。

轮到楚疏影，她坦然伸出衣袖，任人搜检。

人群嗡嗡，心底浮现各种意念，“她看着倒是镇定。”

“莫非真有异事？”

“二姑娘近来古怪，难道学了什么邪术？”

就在众声杂沓之际，谢元修静静立在人群之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若无实证，何必冤枉？”

那一刻，楚疏影捕捉到温玉兰的真切心思：“她到底凭什么能翻身？

一次不成还会有下次！”

气氛一时紧绷。

楚疏影终于明了，这项奇异的天赋虽带来恐惧，却也给了她观察人性的利器。

只要把控分寸，未**人诡*莫测的陷阱里。

搜检无果，众人窃窃私语。

温玉兰面色尴尬，却还强作镇定。

楚疏影微一躬身，神色恭顺：“大姐姐若有遗失之物，不如让人去昨夜厨房细查。

也许是路上不慎掉落。”

西下安静，众人看向温玉兰，气氛顿时松缓下来。

谢元修顺势劝慰：“府中姐妹，同气连枝，何必动辄疑心伤和气？”

温玉兰掩下不悦，勉强抬袖示意下人散去。

楚疏影抬头，目光与谢元修不期而遇。

她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笃定。

这桩突如其来的能力，虽带来无尽困扰，却也虚实相生——足以助她在这风雨难测的王府，谋得一线生机。

己近午时，阳光正好，斑斓的日影落在楚疏影的眉间。

她回到自己的小院，院外秋叶飘零，静谧安然。

楚疏影轻轻吸了口气，心中泛起从未有过的清明：路很长，未知也很深，但只要还听得见人心，她便能试着安身立命。

门外传来青竹的脚步声，带着微微迟疑。

楚疏影抬眸，目光澄澈：“进来吧，别害怕。”

她在心底叮嘱自己，每一步都要走得谨慎，却也不可退后。

若心念不灭，归期自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