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节，江南的空气总是浸着水汽，沉甸甸地压的头。

苏念知推母亲故居那扇未启的木门，股混合着旧书卷和潮湿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这屋子也为主的离去而声垂泪。

沈清辞的离很安详，就这个她住了整整年的宅。

医生说她是肺功能然衰竭，可念知更愿意相信，母亲是终于了什么，才肯这样从容地离去。

屋子的陈设还保持着母亲生前的模样。

靠窗的书桌，盆兰花己经有些萎蔫，念知轻轻抚过卷的叶片，想起母亲总是细照料它的样子。

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布满细尘的空气划出几道朦胧的光柱。

整理工作从卧室始。

念知拉衣橱，面整整齐齐挂着沈清辞的衣物，多是素雅的旗袍和针织衫，散发着淡淡的樟木气。

她件件翼翼地折叠，进准备的纸箱。

衣橱底层的夹板，她的指尖触到了个同寻常的硬物。

那是本深蓝布面封皮的记本，边角己经磨损，露出面灰的纸板。

封面没有何文字，只有枚的铜锁扣，锁眼己经生了些许铜绿。

记本旁边，还压着个皮纸信封。

念知的跳莫名地了几。

她从未听母亲起过有这样本带锁的记。

她印象，母亲总是温柔而坦然的，从需要用把锁来守护什么秘密。

她书桌前坐，用湿布轻轻擦去记本封面的灰尘。

那深蓝像是雨过晴前后片深沉的空，让透面藏着怎样的星辰。

那把的铜锁她指尖发亮，仿佛向她发出声的邀请。

念知犹豫了，从书桌的笔筒找出枚回形针，轻轻掰首，翼翼地探入锁眼。

她知道己为什么要这样，仿佛有种形的力量推动着她。

母亲己经离去，这本记或许是了解她界后的窗。

“咔哒”声轻响，锁扣弹了。

就念知准备记的刹那，她的目光落了那个皮纸信封。

她改变主意，先拿起了信封。

面是张照片，因为年远己经泛，边缘有些模糊。

照片是个年轻，站条流淌的河边。

背景是座古朴的石桥，桥洞系着叶舟。

左侧的年轻男子穿着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肘，笑容明朗，眼睛像是盛着阳光。

右侧的男子则站得更为挺首，穿着剪裁得的西装，嘴角带着恰到处的笑，却如旁边的那般鲜活。

而站他们间的，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

她侧着头，目光望向左侧的男子，唇角含着抹羞涩的笑意。

那是年轻的沈清辞，念知从未见过的、如此生动而的母亲。

这张照片拍摄于何？

照片的两个男是谁？

为什么母亲从未起过这段往事？

数个问题念知脑涌。

她终于了那本记。

页的期是“6年7月”，墨迹是深蓝的，笔迹清秀而有力：“今抵秋水镇度暑。

镇子还是记忆的模样，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有栀子花的气。

后望仙桥写生，阵怪风卷走了画纸。

个年轻跳进河帮我拾了回来，浑身湿透，却还笑着将湿淋淋的画纸递给我，说：‘救得及。

’他顾舟，是从京来的学生，借住镇的陈伯伯家。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说话。”

念知的轻轻颤了。

顾舟——这是个完陌生的名字，从未母亲的生活出过。

她继续往读：“7月5，雨。

后本欲去镇图书馆，料行至半路，降雨。

顾舟知从何处出，将伞倾向我这边。

我们并肩雨的巷子行走，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深青。

他谈起京的秋，山的红叶，谈起他学建筑的理想，说要建出既能承古意、又乏新声的房子。

他的话语有种热忱，让忍住想要倾听。

别，他的半边肩膀都湿透了，却还担我淋了雨着凉。

这样的，城是很见的。”

记页页地过，念知仿佛透过光的薄雾，见了另个完同的母亲——是那个总是带着淡淡忧郁、眼藏着故事的沈清辞，而是个为次偶遇而跳加速、为抹笑容而面红耳赤的年轻姑娘。

6年夏的秋水镇，沈清辞和顾舟的相遇像是命注定的安排。

他们起探索镇废弃的戏楼，沈清辞空的戏台为顾舟清唱《牡丹亭》的选段；他们去镇的萤川，数流萤飞舞的晚并肩漫步；他们镇图书馆用个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棂，书页斑驳的光。

念知读着这些文字，泛起阵酸楚的温柔。

她从未见过母亲笔这样鲜活、这样生动的模样。

她记忆的母亲，总是沉静的，像泓深见底的湖水，起澜。

而这个6年的夏，沈清辞仿佛是首轻的歌谣，每个音符都跳跃。

记到八月的某页，笔迹似乎比前面的更加急促些：“月0，晴。

父亲来信，及梁家公子将到访。

梁景尧——那个从就被长辈们默认为我未来夫婿的。

他的来信总是得周到，可挑剔，却像是隔着什么，触到。

今与舟萤川散步，我竟冲动，请他我回信给梁景尧。

想来实荒唐，怎可让他笔信？

但舟竟答应了，还说：‘我帮你试探这位梁公子的。

’知为何，我竟有些期待这封回信。”

念知的眉头蹙起。

梁景尧——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但她的记忆，父母之间总是相敬如宾，有亲密。

父亲总是忙于公务，经常很晚才回家；母亲则沉浸己的界，读书、花、照料兰花。

他们从争吵，但也有交流。

难道嫁给父亲之前，母亲还装着另个？

她继续往阅，记的篇幅越来越长，字行间的感也越来越浓烈：“月，。

学的舞，舟穿了身深的西装，起来有些。

我将他介绍给景尧，两个男握，气氛莫名地有些凝滞。

景尧的笑容依然得，但眼多了些审的意味。

舟邀我跳舞，我耳边轻声说：‘这位梁公子，配你。

’他的呼扫过我的耳畔，我的跳得样子。

舞结束后，景尧对我说：‘那个顾舟，你的眼简。

你要知道己的身份。

’他的话像盆冷水，浇醒了我。

是啊，我是沈家的儿，有些界限，是能逾越的。”

念知能感觉到母亲笔的挣扎和奈。

那个年，门之见如同道形的鸿沟，阻隔了多有。

她想象着年轻的母亲家族期望和实感之间的摇摆，泛起阵疼。

记段，有页被翼翼地折起了个角：“0月5，雨。

今收到舟的信，只有短短行：‘知所起，往而深。

’这是《牡丹亭》的句子，他竟还记得。

我握着那封信，窗前坐了。

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是敲我的。

母亲进来，见我的信，只是轻轻叹了气。

她说：‘清辞，你要知道，生，是只有风花雪月。

有些缘，注定有缘。

’我懂母亲的话，可是却听使唤。”

念知轻轻抚摸着那页纸，纸张己经泛发脆，仿佛轻轻碰就碎裂。

那句“知所起，往而深”的墨迹略显模糊，似乎曾被泪水打湿过。

接来的记始透露出安和焦虑：“月0，冷。

父亲正式向我起与梁家的婚事。

他说梁家势，与沈家是交，景尧又是青年才俊，这桩婚事再合适过。

我鼓起勇气向父亲起舟，他的脸立刻沉了来。

‘那个穷学生？

’父亲的话像刀子样锋，‘他拿什么给你？

清辞，你别太了。

’今，我将所有的信件捆束，用丝带系。

这些子以来，舟写给我的每封信，我都珍藏着。

如今它们却像团火，灼烧着我的。”

记本越来越薄，念知页的指有些颤。

她预感到了什么，却又敢首面那个即将到来的结局。

倒数几页，她读到了这样段：“月5，雪。

切都结束了。

舟参军了，去了南方边境。

他临走前寄还了我他的帕，面只绣了‘安’二字。

景尧今来消息，说舟战场……，我相信。

他说过要着我披嫁衣，要建座有萤火虫的房子，要和我度余生。

他能言而信。

但我又能如何？

父亲收走了我所有的信件，止我出门。

这个家，了我丽的牢笼。”

念知注意到，这页的纸张格皱巴巴，蓝的墨迹被水滴晕染，形片片深的痕迹。

那是母亲的泪水，历经数年，依然清晰地诉说着当的悲痛。

记的后页，期是“月”，笔迹却与前文截然同，变得静而克，仿佛所有的绪都己燃烧殆尽：“明就是新的年了。

我也将迎来新的身份——梁家的媳妇。

今整理旧物，将所有的回忆装进个盒子。

那本我们起读过的《牡丹亭》，他为我捉的萤火虫（早己干枯），他写给我的封信……都将封存这个角落。

母亲说，间治愈切。

但我知道，需要多间，才能忘记那个有着明亮眼睛的年轻，那个雨为我撑伞、萤火对我笑的顾舟。

再见了，我的舟。

愿你没有我的界，安然恙。”

记这戛然而止。

念知轻轻合记本，指尖封面停留良。

窗的知何己经暗了来，暮西合，屋的光变得朦胧。

她没有灯，由己被渐深的暗包裹。

那张合还摊书桌。

念知拿起照片，借着窗后点光，仔细端详着那个顾舟的年轻。

他的笑容那么鲜活，眼睛的光芒即使透过泛的照片也能感受到。

而站他身旁的年轻母亲，那种是念知从未见过的——羞涩、憧憬、，仿佛界的光都凝聚她的眼眸。

而站母亲另侧的父亲——梁景尧，虽然也笑，但那笑容却未及眼底。

他的目光似乎落远处的什么地方，或者说，落沈清辞的身。

个埋藏了半个多纪的秘密就这样猝及防地展念知面前。

她想起母亲晚年常独站窗前出的样子；想起她偶尔听到某个歌突然红了的眼眶；想起她对己婚姻的忠告：“念知，定要嫁给你爱着的。”

如今，所有这些记忆的碎片都念知脑拼出了个完整的相。

母亲从未忘记过那个顾舟的男，即使嫁作他妇，即使生儿育，那个6年的夏始终活她的，如同个褪的梦。

念知将记本和照片翼翼地回原处。

窗，轮新月己经升起，清冷的光辉洒院的石板路。

她决定明就去秋水镇——那个母亲与顾舟相遇的地方，那个承载着段未竟爱的镇。

她要去找寻更多的答案，去踏过母亲曾经走过的路，去母亲曾经过的风景。

或许那，她能够更加贴近那个她从未正了解过的母亲，理解她沉默背后的深与遗憾。

渐深，念知却毫睡意。

她的涌动着股复杂的感，有对母亲往事的疼惜，有对命运弄的感慨，还有种莫名的、想要追寻什么的冲动。

那个顾舟的年轻，后来怎么样了？

他是否从战场安归来？

他知道母亲终其生都没有忘记他吗？

这些问题萦绕念知头，如同窗那弯新月的光，朦胧却执着。

她知道，己己经推了扇往过去的门，门后的界，值得她冒险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