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雾镇的雾，是活的。

寅刚过，潮湿的雾气就顺着镇青雾山的褶皱爬来，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家家户户的泥墙瓦。

林砚攥着砍柴刀的冻得发僵，指节泛——刀是钝的，砍了半宿才攒够捆柴，的那几文，只够给王婆婆抓两副治咳嗽的草药。

他住的破屋镇子头，房檐漏了个洞，昨的雨还房梁滴答，地面积出滩水，映着窗棂灰蒙蒙的。

王婆婆躺屋的土炕，呼带着杂音，像破旧的风箱。

林砚把刚煮的草药滤进粗瓷碗，翼翼地端过去，“婆婆，喝药了。”

妇睁眼，浑浊的目光落他脸，枯瘦的抓住他的腕，“砚儿，今别去后山了……昨儿听张屠户说，山头有西，怪吓的。”

林砚笑了笑，把碗递到她嘴边，“没事，我就砍些近的柴，出来就回。”

他没说的是，近山的柴早就被镇的砍光了。

这几年青雾镇越来越穷，地长出庄稼，连山的猎物都了，要是王婆婆年前把他从雪地捡回来，他早了山的粮。

如今婆婆病了，他总得想办法活去。

过早饭，林砚裹紧了身打满补的短褐，背柴刀和竹筐往青雾山走。

雾气比清晨更浓了，步就清，只能听见己的脚步声湿滑的山路“咯吱”响。

他走得很轻，这是年间山练出的本事——既能避兽，也能避镇那些总找他麻烦的地痞。

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前方来“哗啦”声，像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林砚紧，握紧柴刀躲到棵松后面，探头去。

只见个穿着绸缎的汉子正围着个年，为首的是镇李财主家的管家，脸横堆着，的鞭指着年的鼻子。

“兔崽子，敢我们家的药草？

我打断你的腿！”

那年比林砚还矮些，穿着件破烂的衣，怀紧紧抱着把绿油油的草，涨红了脸。

“这是我山采的，是你们家的！”

“山的？”

管家冷笑声，鞭抽年腿。

“青雾山都是我们家爷的，山的草木都是！

给我抢过来！”

旁边两个汉子立刻前，就要去夺年怀的草。

林砚得攥紧了拳头——他认识那年，阿豆，是镇孤儿，比他还苦。

而管家的草，是“青雾草”，虽是什么名贵药材，却能治咳嗽，王婆婆正需要。

“住！”

林砚知道己哪来的勇气，喊出声的候，连己都愣了。

个汉子转过头，管家眯着眼打量他。

“哟，这是林子吗？

怎么，想多管闲事？”

林砚握紧柴刀，慢慢走出去。

“他采的草，是你们家的。”

“是我们家的？”

管家嗤笑，“那你说，是谁家的？

我告诉你，今这事你掺和，然连你起打！”

林砚没退，他知道己打过个汉子，但他能着阿豆被欺负——就像年前，没帮他，是王婆婆救了他。

他把阿豆拉到己身后。

“要打，先过我这关。”

“啊，知死活！”

管家说着，鞭就朝林砚抽来。

林砚赶紧低头躲，鞭抽旁边的树干，留道红痕。

他趁机扑过去，用柴刀的刀背朝管家胳膊砸去，管家痛，“哎哟”声后退两步。

旁边两个汉子立刻扑来，林砚毕竟只是个岁的年，没练过武，很就被打倒地。

拳头落背、胸，疼得他喘过气，但他死死护住怀的阿豆，让汉子们碰到他。

“住！

你们干什么？”

忽然，道清亮的声从雾气来。

林砚艰难地抬起头，只见雾气走出个子，穿着身月的长裙，裙摆绣着淡淡的纹，头发用根簪挽着，着个青的包袱。

她起来过二岁左右，却带着种说出的气质，像山间的明月，子把周围的雾气都照得亮了些。

管家到子，先是愣了，随即脸堆起谄的笑：“这位姑娘，是路过的吧？

没什么，就是教训两个西的崽子。”

子的目光落林砚和阿豆身，眉头蹙，“西？

我刚才了，是你们先动的。”

“姑娘，您可别被他们骗了！”

管家急道，“这两个子我们家的药草，我教训他们是应该的！”

子没理他，走到林砚身边，蹲身，伸出想扶他，却忽然“咳”了声，捂住嘴，指缝渗出丝血迹。

林砚愣了，只见子脸苍了些，但眼依旧清亮，她着管家，声音冷了些：“青雾山乃主之地，山的草木可采。

你们仗势欺，欺负两个年，觉得丢吗？”

管家被她说得脸阵红阵，却又敢得罪这个起来般的子，只能硬着头皮说：“姑娘，这是我们青雾镇的事，就劳您费了！”

“你们的事？”

子冷笑声，抬对着旁边的棵树轻轻拂。

林砚只觉得眼前闪过道淡淡的光，那棵碗粗的树“咔嚓”声，拦腰折断，断整齐得像用刀削过样。

个汉子吓得脸都了，管家更是往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修仙的？”

子没说话，只是淡淡地了他们眼。

那眼没有怒气，却让管家发，他连忙拉着两个汉子，“我们走！

我们走！”

说着，头也回地钻进了雾气。

见他们走了，林砚才松了气，挣扎着站起来，对着子拱了拱，“多谢姑娘相救。”

阿豆也连忙把怀的青雾草递过去，“姑娘，这草给你，谢谢你帮我们。”

子笑了笑，摇了摇头，“我用这个。

你们没事吧？”

她的目光落林砚背的伤，眉头又蹙了起来，“我这有瓶伤药，你拿去敷吧。”

说着，从包袱拿出个的瓷瓶，递给林砚。

林砚接过瓷瓶，只觉得入冰凉，瓶身刻着细密的花纹，就是凡物。

他连忙说：“姑娘，这太贵重了，我能要。”

“拿着吧，”子说，“你们刚才也是为了护着草药，我过是举之劳。

对了，你们知道青宗怎么走吗？”

“青宗？”

林砚愣了，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镇的说，青宗是修仙的宗门，青雾山的深处，只是从来没见过。

他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青宗山头，但具怎么走，我知道。”

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脸又苍了些，她扶着旁边的树干，深了气。

林砚她对劲，连忙问：“姑娘，你是是舒服？”

子笑了笑，“没事，只是赶路了，有些累。

对了，你什么名字？”

“我林砚。”

林砚说，又指了指旁边的阿豆，“他阿豆。”

“林砚……”子念叨了句，目光落他脖子，忽然顿住了。

林砚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脖子，那挂着个的佩，是他记事起就戴身的，佩是青的，面刻着奇怪的花纹，摸起来很光滑。

“这佩是你的？”

子的声音有些颤，伸想碰，却又缩了回去。

林砚点了点头，“嗯，我从就戴着。”

子盯着佩了儿，才抬起头，眼多了些林砚懂的西，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丝……悲伤？

她深了气，说：“林砚，你想想修仙？”

林砚愣住了。

修仙？

他只镇的故事听过，说修仙者能飞遁地，长生。

他从来没想过，己也能修仙。

他了己的破衣服，又想了想王婆婆的病，摇了摇头，“我……我行，我就是个普，而且我还要照顾我婆婆。”

“普也能修仙，”子说，“只要有灵根，就能引气入。

而且，修仙仅能让你变，还能治你婆婆的病。

青宗是正道宗，面有很多厉害的医师，只要你能进去，就能拿到治你婆婆病的药。”

林砚的猛地跳。

治婆婆的病？

这是他的愿望。

可是，他能行吗？

他只是个砍柴的年，连灵根是什么都知道。

子似乎出了他的犹豫，从包袱拿出张纸条，递给林砚，“这是去青宗的路引，你拿着它，到了青宗山门，然有接待你。

如你想清楚了，就带着你婆婆起去——青宗山脚有个镇，落镇，那的都靠着青宗生活，你可以先把你婆婆安置那，再去参加入门考核。”

林砚接过纸条，纸条是用种很光滑的纸的，面写着几行字，他认识，但能感觉到纸有种淡淡的暖意。

他抬头向子，“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

子笑了笑，眼带着丝复杂，“或许……是因为你脖子的佩吧。

了，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你记住，青宗的入门考核还有个月，你要抓紧间。”

说完，她又咳嗽了两声，转身走进了雾气，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就消失了雾，只留道淡淡的清。

林砚握着的瓷瓶和纸条，站原地，江倒。

修仙，治婆婆的病，这两个念头像样，他发了芽。

他了旁边的阿豆，又了的青雾草，深了气。

“阿豆，”林砚说，“这青雾草你拿着，回去治你娘的病。

我……我要带王婆婆去青宗。”

阿豆愣了，随即用力点头，“林砚，你定能考的！

我等你回来！”

林砚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把青雾草递给阿豆，然后背柴刀和竹筐，朝着山走去。

雾气依旧很浓，但他的脚步却比来坚定了很多——他知道前方有什么等着他，但他知道，他须走去，为了王婆婆，也为了己。

回到镇，林砚先去药铺把柴卖了，了些，又了些干粮。

然后他回到破屋，把事跟王婆婆说了。

妇始同意，说修仙太危险，但耐住林砚的劝说，后还是点了点头，“砚儿，你想走就走吧，婆婆拖累你。

只是你要记住，管怎么样，都要照顾己。”

林砚鼻子酸，点了点头，“婆婆，我的，我定治你的病。”

接来的几，林砚忙着收拾西，又跟阿豆和镇几个相的告别。

七清晨，还没亮，林砚背着个包袱，面装着他和王婆婆的衣物和干粮，还有那张路引和瓷瓶。

他扶着王婆婆，慢慢走出了青雾镇，朝着青雾山深处走去。

雾气依旧缭绕，山路越来越难走，但林砚却步也没有停。

他知道，他的生，从这刻起，就要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