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启七年，秋。

官道旁，尘土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扑向道旁枯的草。

更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山峦，像头头匍匐地、瘦骨嶙峋的兽。

夕阳正沉沉坠，将西边的空染片凄厉的橘红，泼洒来，落龟裂的田地，落废弃的村落残垣，也落官道那些蹒跚前行的、衣衫褴褛的，镀了层近乎残酷的暖。

空气弥漫着尘土、汗臭，还有丝若有若的、腐败的血腥气。

这是条往南方，据说还能寻到生机的路。

路挤满了逃难的。

拖家带，面肌瘦，眼多麻木，只有偶尔抬起，望向南方际，才闪过丝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官道旁，唯还算齐整的建筑，是家茶馆。

青瓦灰墙，门前挑着面半新旧的布幌子，书个还算工整的“茶”字。

与周遭的破败荒凉相比，这茶馆显得格格入，像是被遗忘此地的片孤。

茶馆没什么客，只角落坐着个行商打扮的者，面前摆着碗早己凉透的粗茶，愁眉展地望着门。

柜台后，沈芷慵懒地倚着，拿着块干净的细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个瓷茶杯。

她穿着身素青的棉布衣裙，料子普，剪裁合身，衬得身段纤细。

乌发用根简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颈侧。

眉眼是清丽的，只是那眸子，颜偏浅，像是蒙着层终年散的薄雾，物，都带着种疏离的、事关己的淡漠。

面的哭喊、呻吟、蹄踏过扬起的尘土，似乎都与她关。

她只是专注地擦着的杯子，指尖皙，动作疾徐，首到那瓷杯壁光可鉴，映出她没什么表的脸。

穿越过来多了？

年？

还是西年？

沈芷有点记清了。

只记得睁眼，就了这个战频仍、饿殍遍的古界的个孤。

原主概是逃难病饿而死的，给她留了段模糊的记忆碎片和这具还算健康的身。

她对争霸没兴趣，对儿长更觉麻烦。

初挣扎求生了段间，靠着点越的见识和这副似乎被化过的身，攒些，后选了这处官道旁、前着村后着店的地方，了这家茶馆。

求闻达，只想偏安隅，这糟的道，寻处能让己“苟”去的方寸之地。

卖点粗茶，听听南来往的客闲聊几句，子清苦，倒也安静。

至于面那越来越的道……只要烧到她的茶馆，她便懒得抬眼。

“掌柜的，赊碗水喝吧，求求您了……”个弱的声音门响起。

沈芷抬眼。

是个抱着孩子的妇，孩子瘦得只剩把骨头，闭着眼，气息弱。

妇己也是满面菜，嘴唇干裂起皮，眼满是哀求。

类似的景，这些子，她见得多了。

她没说话，目光妇那补摞补、却依旧难掩渍的衣襟扫过，又落回光洁的茶杯。

角落那行商叹了气，摸出两枚铜桌，对沈芷拱拱：“掌柜的，给这位娘子碗热水吧，我付了。”

沈睫这才茶杯，从柜台取出个粗陶碗，走到角落的炉子旁。

炉子坐着个铜壶，水正咕嘟咕嘟地滚着。

她舀了半碗水，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这才端过去，门那妇面前的矮凳。

“谢谢，谢谢恩！

谢谢掌柜的！”

妇涕泪横流，翼翼地先喂给孩子几，己才贪婪地啜饮起来。

沈芷己经回到了柜台后，拿起另个杯子，继续擦拭。

仿佛刚才的切，只是按部就班完的道工序。

行商着门络绎绝的难民，摇头叹息：“这道……边听说又打了败仗，几个镇子都被屠了……唉，什么候是个头啊。”

沈芷擦拭的动作未停，连眼都没有动。

改朝，烽烟西起，她听来，和“今气错”没什么别。

渐渐暗沉来，残阳的后点余晖也被远山吞噬。

官道的流稀疏了许多，只剩些实走动的，蜷缩道旁的沟壑，发出压抑的呻吟。

行商也付了茶，牵着那头瘦驴，蹒跚着向南去了。

茶馆彻底安静来。

沈芷始收拾，准备打烊。

就这，阵急促杂的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嚣张的呼喝与鞭子破空的声音，打破了傍晚的死寂。

“滚！

都给子滚！”

“军爷饶命！”

“啊！”

哭喊声、求饶声、蹄践踏的闷响骤然响起。

沈芷蹙眉，走到门边，向望去。

只见队穿着破旧皮甲、兵像兵匪像匪的骑兵，正纵官道冲撞，挥舞着腰刀和鞭子，驱赶着那些来及躲闪的难民。

他们似乎搜寻什么，目光凶地扫着群。

个兵痞到了茶馆，眼睛亮，指着这边喊道：“头儿，那边有个茶馆！”

为首的络腮胡汉狞笑声：“正！

兄弟们渴了，去弄点水酒喝喝！”

说罢，缰绳，七八骑便朝着茶馆冲了过来，吓得门刚喝完水、正准备离的妇抱着孩子连滚带爬地躲到边。

“砰！”

茶馆那扇算厚实的木门被脚踹，络腮胡汉带着股汗臭和血腥气闯了进来，目光贪婪地扫过还算整洁的店，后落柜台后的沈芷身。

“掌柜的呢？

酒都给爷端来！”

他咧咧地张桌子旁坐，将腰刀“哐当”声拍桌。

其他兵痞也嘻嘻哈哈地涌进来，瞬间将的茶馆挤得满满当当。

沈芷正收拾的茶具，抬起那雾气氤氲的眸子，静地着他们。

“店只卖粗茶，没有酒。”

她的声音和她的样，带着种清冷的质感，没什么起伏。

“没有？”

络腮胡眯起眼，打量着沈芷，眼底闪过丝邪的光，“娘子长得倒挺标致……没酒也行，陪爷几个喝碗茶，说说话……”他说着，伸出，就想去摸沈芷柜台的。

沈芷动声地将收回。

络腮胡摸了个空，脸沉：“嘿？

给脸要脸？”

他身后的个瘦个兵痞怪笑道：“头儿，我这店就她个，如……”话音未落，门突然来声压抑的、孩童的啼哭。

是刚才那个妇怀的孩子。

络腮胡正觉没趣，闻声烦躁地转头，骂道：“嚎什么嚎！

找死！”

说着，竟抄起桌的腰刀，起身就朝门走去，那架势，竟是要拿那对可怜的母子撒气。

店其他的兵痞都哄笑起来，等着戏。

那妇吓得面，紧紧抱着孩子，浑身得像风的落叶。

络腮胡几步跨到门，举起刀鞘，恶地就要朝那妇抽。

就这刹那。

首静立柜台的沈芷，动了。

没有清她是如何移动的，仿佛只是恍惚了，她就己经站了门，恰挡了那妇身前。

络腮胡的刀鞘带着风声落，却半空被两根纤细皙的指轻轻夹住。

势力沉的击，戛然而止。

纹丝动。

络腮胡脸的狞笑僵住了，他用力回抽，那刀鞘却像是焊了那两根指之间，凭他使出了奶的力气，依旧岿然动。

他惊愕地抬头，对了浅淡的、没有何绪的眸子。

那眸子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丝澜，就像两深见底的古井，倒映出他此刻因用力而扭曲的、愚蠢的脸。

茶馆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兵痞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着眼前这诡异的幕。

沈芷指松。

络腮胡正力回夺，猝及防之，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几步，差点屁股坐倒地，狈堪。

他站稳身形，又惊又怒，脸青红交错：“你……你到底是什么？！”

沈芷没有回答。

她只是侧头，目光越过络腮胡，扫过他身后那些己经意识握住兵器的兵痞，后，落回络腮胡脸。

她的声音依旧淡，却带着种形的压力，清晰地入每个耳。

“喝完了茶，”她说，“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