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年，夏末秋初。

江西，辉县，驻军营地。

灰蒙蒙的，压得喘过气。

虽是后，营房却弥漫着股挥之去的沉闷。

汗味、土腥气，还有丝若有若的铁锈味儿混杂起，了这兵营有的气息。

凌岳，字骁，身半旧的绿军装，肩章是明晃晃的校领章，此刻却毫形象地蹲营房的土坎，指尖夹着的烟卷要烧到尽头，他也浑然觉。

他望着远处场那些正练习刺的新兵，眼有些飘忽。

新兵蛋子们动作稚，喊声也带着南腔调的杂音，其个个头、但格壮实的青年格卖力，端着了的筒，嗷嗷着往前猛刺，引得旁边几个同乡窃笑。

凌岳认得他，王石，号王胆，是从沧州家那边逃难来的，据说顿能碗米饭，有把子力气。

“团座，师部急。”

参谋长关文升的声音身后响起，带着贯的沉稳。

凌岳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尘土。

关文升将份文递到他，脸凝重。

凌岳速扫过，文容简短，非是加戒备，整训部队，但字行间透出的那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却让他头那点安愈发清晰。

“妈的，这鬼气，”副团长杨青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他是个粗豪汉子，脸有道刀疤，更添几悍勇，“憋屈得慌，总觉得要出事。”

凌岳没接话，只是将文折，塞进袋。

他抬眼望向方，目光似乎要穿透山万水，落到那片广袤的土地。

关，本……他们的胃，绝仅仅是个。

“营的战术演练安排了？”

凌岳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的冷静。

“安排了，李尚勇盯着呢。”

关文升答道，“二营和营也按计划练，姚卿和李央那边，新兵补充多了，还得加把劲。”

凌岳点点头，“走，去。”

场，尘土飞扬。

营营长李尚勇是个脸汉子，正吼着指挥士兵变阵型。

凌岳站场边，默默观察。

士兵们的动作还算整齐，但眼的西，却各相同。

有麻木，有惶恐，也有像王石那样，带着点初生犊怕虎的浑愣。

他想起远沧州的父母。

父亲凌闰和母亲张淑，沧州城了间饭馆，招牌是祖的炖。

他离家考埔，父亲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母亲则抹了几眼泪。

这些年，战频仍，书信，也知二怎么样了。

沧州……离算远，若有事……这个念头起，便被他行压了去。

为将者，忌宁。

就这，阵喧哗从新兵队列那边来。

只见那个王胆和个庄仰英的新兵扭打起，旁边的拉都拉。

“怎么回事！”

杨青声暴喝，步流星走过去。

凌岳和关文升也跟了过去。

原来是庄仰英训练动作慢了半拍，被王胆嘲笑是“怂包”，两年轻气盛，几句话对付便动了。

“团座！

参座！

副座！”

王胆被拉，还梗着脖子，脸服气，“是他先怂的！

当兵的哪能这么窝囊！”

庄仰英则低着头，脸颊涨得红，嘴唇紧紧抿着。

凌岳的目光两脸扫过，没有立即发作。

他走到王胆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力气，是事。

但军队讲的是纪律，是配合！

是让你逞个的地方！

今罚你俩去炊事班帮厨，把团的锅灶都给我擦亮了！”

处理完这桩曲，凌岳回到团部办公室。

墙挂着张的军事地图，那片区域，被他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指意识地划过山关。

“骁，”关文升递过杯热茶，低声道，“还想关的事？”

凌岳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来。

“文升，你觉得，本步去哪？”

关文升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子，难以预料。

但、津，怕是……”两相对言。

办公室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声音寂静格刺耳。

同片空，数之的。

未名湖畔，垂柳依依，夕阳给湖面镀层跃动的辉。

但湖畔的气氛，却与这宁静的景致格格入。

群青年学生聚起，绪昂。

夏红瑾，字梓安，穿着件干净的蓝布旗袍，剪着齐耳的短发，央，她的声音清亮而有力：“同学们！

省的同胞正寇的铁蹄呻吟！

蒋介石政府却味妥协退让，说什么‘攘先安’！

这是卖！

我们能答应吗？”

“能！”

台群奋。

“我们要唤醒民众，要求政府立即停止战，出兵抗！”

夏红瑾挥舞着臂，皙的脸颊因动而泛红。

她的眼清澈而坚定，闪烁着理想的光芒。

她出身书门，父亲夏笙是的教授，温文尔雅；母亲范珍姝是学教师，严谨慈爱。

她幼聪慧，深受父母响，览群书，更早早接触了进步思想，秘密加入了产党。

考入后，她如鱼得水，迅速为学生运动的坚力量。

散后，夏红瑾和几个要的同学——余雨欣、刘欣燕、赵欣诺起沿着湖边路往回走。

“梓安，你刚才讲得太了！”

余雨欣挽着她的胳膊，兴奋地说。

“光说得有什么用，”赵欣诺子更沉稳些，眉宇间带着忧，“政府听我们的吗？

听说近又抓了。”

夏红瑾握紧了拳头：“管他们听听，我们都要发声！

这是我们的责！”

正说着，个穿着灰长衫、戴着眼镜的男青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拿着个油纸包：“红瑾同学！

等等！

这是我刚的豌豆，你……你们尝尝？”

来刘先进，是法学院的學生，对夏红瑾颇有感，追求之意明显。

夏红瑾礼貌但疏离地笑了笑：“谢谢刘同学，我们刚过饭，饿。

你己吧。”

刘先进脸掠过丝失望，但还是坚持把油纸包塞到旁边的余雨欣：“那……那给你们晚当宵。

红瑾同学，明图书馆见？”

说完，等夏红瑾回答，便匆匆跑了。

余雨欣着的豌豆，又夏红瑾，打趣道：“咱们梓安魅力，刘先进可是锲而舍啊。”

夏红瑾奈地摇摇头：“是什么候，哪有思想这些。”

她装着的是更宏的事业，是民族的危亡，这些儿长，她来太过渺。

更何况，她对刘先进，并半点男之。

只是这个刘先进，虽然有显得迂阔，但本质坏，也热爱活动，她也把话说得太绝。

渐深，夏红瑾回到附近租住的屋。

这是间简陋的房，但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

书桌堆满了书籍和稿纸，墙贴着幅她己绘的地图，省的位置，被她用墨笔涂了。

她点亮油灯，铺信纸，始给延安的同志写信，汇报学生运动的况，析当前的局势。

笔尖纸沙沙作响，她的专注而凝重。

“八……”她停笔，望向窗漆的空，低声语，“这只是个始。”

间种近乎煎熬的等待，滑入了年。

月八的消息，像颗雷，终于劈了沉闷的空。

沈阳营的炮声，过，瞬间遍，震动了每个的。

凌岳辉县营地接到报，拳头砸了桌面，茶杯震落地，摔得粉碎。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噩耗的来，那种屈辱和愤怒依旧像烈火样灼烧着他的脏腑。

“备战！”

他对着闻声进来的杨青和关文升，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容置疑的决绝。

营地，往训练的喧闹被种悲壮的肃取。

士兵们默默地擦着枪，检查着，每个的脸都写着悲愤。

王胆也再咋咋呼呼，只是红着眼睛，遍遍练习着突刺。

，更是瞬间沸了。

各校的学生们走了街头，抗疫的浪潮席卷城。

夏红瑾和她的同志们站了游行队伍的前列，号声震动地。

“打倒本帝主义！”

“还我！”

“停止战，致对！”

混，军警挥舞着警棍冲散了游行队伍。

群惊呼奔逃，夏红瑾被流裹挟着，脚知被什么绊了，惊呼声，重重地向前摔去。

眼就要被混的脚步踩踏，只有力的臂猛地伸了过来，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从危险拽了出来。

夏红瑾惊魂未定，抬头望去。

扶住她的是个穿着笔挺绿军装的年轻军官，肩章的校星徽混的光有些晃眼。

他眉头蹙，眼锐如鹰，带着军的冷峻，但扶住她的却异常稳定。

“没事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丝易察觉的关切。

“没……谢谢。”

夏红瑾站稳身子，意识地挣脱他的臂。

她注意到他军帽的脸庞颇为年轻，甚至带着几尚未完褪去的青涩，但眉宇间的沉稳和那股容忽的气场，却与他的年龄有些相称。

凌岳也清了被他救的子。

很年轻，学生模样，齐耳短发，脸还带着惊惧，但那眼睛却格明亮，清澈得能映出，此刻正毫避讳地打量着他，带着丝审，甚至……是某种隐晦的敌意？

两目光交汇，只有短短瞬。

周围的喧嚣、呼喊、警笛声仿佛都了模糊的背景。

“凌团长！

这边！”

副官远处喊道。

凌岳收回目光，朝夏红瑾颔首，随即转身，步融入混的群，消失见。

夏红瑾望着那个挺拔的蓝（注：民党军服常被称为“蓝衣社”延伸而来，此处指）背，怔了怔。

凌团长？

这么年轻的校？

她摇甩头，是想这个的候。

她很找到了散的余雨欣等，继续入到抗争的洪流。

这只是次足道的邂逅，像两颗流星空短暂交错，随即各奔西。

然而，命运的轨迹，却从此始悄然扭转。

数月后，长城沿，战密布。

凌岳所的师奉命，增援关麟征等部，抗击寇。

硝烟、鲜血、牺……凌岳次亲身经历了战争的残酷。

他率领的团古等地与军血战，伤亡惨重。

那些辉县场同训练的面孔，个个倒。

他亲眼着二营长姚卿被炮弹击，尸骨存；着营长李央带着敢死队冲阵地，再也没回来；着那个王石的新兵，为了掉敌的机枪堡，抱着集束榴弹冲了进去……他凭借过的军事才能和冷静的指挥，屡次挫败军的进攻，但也次次深被战友的惨状惊醒。

他的民主义救之梦，血与火的洗礼，始变得沉重而具。

战事间歇，部队退至休整。

，凌岳穿着便装，独城行走，试图排遣的郁结。

经过所学附近，他到个悉的身——正是那个游行被冲倒的学生。

她站个临搭起的台子，正向围观的市民和士兵们演讲，声音依旧清亮，容却更加深刻，仅控诉寇暴行，更剖析着家积弱的根源，号召民抗战。

阳光洒她身，仿佛镀了层光晕。

她挥舞臂的样子，充满了力量和信念。

凌岳围，静静地听着。

他发，这个孩，和他印象那些只空喊号的学生太样。

她的言辞有理有据，目光坚定，有种打动的力量。

演讲结束后，夏红瑾也注意到了群那个沉默的身。

她认出了他，那个混救过她的年轻校。

他似乎清瘦了些，眉宇间多了几风霜，但那股沉稳的气质没变。

鬼使差地，夏红瑾走台，向他走去。

“凌团长？”

她试探着。

凌岳有些意，点了点头：“夏姐。”

他记得副官后来打听到的名字。

“谢谢你次出相助。”

夏红瑾落落方地说。

“举之劳。”

凌岳顿了顿，着她的眼睛，“你的演讲，很。”

夏红瑾挑眉：“凌团长觉得我们这些学生，只添吗？”

凌岳摇了摇头，语气坦诚：“保家卫，有责。

只是……光有热，还够。”

“那凌团长认为，什么才够？”

夏红瑾迎着他的目光，带着丝挑战的意味。

两就站街角，关于战争、关于家前途，进行了场简短却烈的讨论。

凌岳信奉民主义，调政府和军队的正统作用；夏红瑾则坚信只有依靠广民众，进行彻底的革命，才能拯救。

个说“为公”，个说“民万岁”，观点迥异，却都带着份赤诚。

别，夏红瑾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争论的紧张，带着几的狡黠：“凌团长，你的‘为公’，容得我这追求‘万岁民’的吗？”

凌岳愣了，着她的笑容，底某处似乎被轻轻触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颔首，转身离去。

此后，仿佛有种形的默契，两始了断断续续的书信往来。

过笔墨，他们争论，他们探讨，他们享前的见闻和后方的坚持。

凌岳信到战场的惨烈，士兵的英勇与奈；夏红瑾则讲述学生运动的发展，地工作的艰险，以及她对未来的憧憬。

文字间，那个冷静决的军官和那个热坚定的形象，渐渐变得满起来。

凌岳发，夏红瑾的许多观点，虽然进，却往往能切弊，发深省。

而夏红瑾也感受到，凌岳并非她原先想象那种顽固的官僚，而是个正怀家、有思考有担当的军。

种妙的感，硝烟与纸墨间，悄然滋生。

然而，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容何停脚步。

长城抗战终以失告终，局势益危急。

凌岳奉命率部转战，奔赴新的战场。

夏红瑾也接到组织的指示，即将离，奔赴新的岗位。

临行前，她给凌岳写了后封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骁兄：战事紧急，各珍重。

前途漫漫，唯愿信念之光，灭于长。

梓安。”

凌岳收到信，正南的军列。

窗是飞速倒退的残破山河。

他反复着那几行字，然后将信纸仔细折，贴身收起。

他取出随身的笔记本，其页的角落，用力画了个简的图案——朵含苞待的栀子花。

列轰鸣，载着军奔向未知的血火征途。

而他的思绪，却飘向了那个有着明亮眸、坚信“民万岁”的姑娘所的方向。

他知道，次相见，何，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