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年的夏末，场罕见的暴雨席卷了整座江城。

豆的雨点疯狂地砸窗玻璃，发出噼啪啦的密集声响，仿佛要将这界的切都敲碎。

空，浓厚的乌如滚的墨汁，道道惨的闪撕幕，紧随而至的雷声城市空隆隆响，震得头发颤。

市医院妇产科的走廊，灯光得刺眼，空气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独气味。

陆远独站产房紧闭的门，感觉己像只被困玻璃罐的蚂蚁，焦躁，却处可逃。

他的衬衫早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后背，额前的碎发也湿漉漉地黏皮肤。

他己经这站了个了。

从清晨妻子林婉被推进去，到深沉，那扇厚重的门就再也没有为他打过。

陆远是江城学文系的讲师，是个温文尔雅、处事惊的。

他能对着满教室的学生引经据典，从《诗经》谈到《红楼梦》，从容迫。

可，所有的镇定和学识都派用场。

他脑子片空，只剩产房出的、被压抑的痛苦呻吟。

每声呻吟都像把锤，重重地敲击他的脏。

他和林婉是学同学，从校园到婚纱，路走来，感甚笃。

林婉是音系的才，弹钢琴，格温柔似水。

他总说，能娶到林婉，是他这辈子的气。

年前，当得知林婉怀孕，他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她转了几个圈。

整个孕期，他都翼翼地呵护着她。

让她重物，让她熬，每着花样给她有营养的饭菜。

林婉的肚子起来，他每晚都趴她的肚皮，听着面弱的动静，跟未出的孩子说话。

他说，宝宝，你要乖乖的，要折妈妈。

可实偏偏如愿。

“产妇出血，况危急！”

“血库的A型血告急！”

“家属呢？

家属哪？

需要签字！”

的候，护士几次匆匆忙忙地跑出来，每次都带来更坏的消息。

陆远的签“病危知书”得样子，那个写板书苍劲有力的“陆远”，此刻歪歪扭扭，几乎字形。

他敢去想“万”这个词。

他和林婉的界，能没有彼此。

间秒地流逝，走廊尽头的钟指针每次跳动，都显得比漫长。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

陆远走到窗边，着面被雨幕笼罩的城市。

霓虹灯雨水化，变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是这个城市流的眼泪。

他的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他始胡思想。

他想起了候，母亲带他去庙烧，说他是行缺火，命多折。

他想起了和林婉次约，她穿着条的连衣裙，月光对他笑，她说：“陆远，我觉得你这个，起来很可靠。”

可靠？

他觉得己点也可靠。

他连己的妻子和孩子都保护了。

阵剧烈的雷声再次响，几乎要震碎玻璃。

陆远浑身颤，意识地合，对着窗的漫风雨，始用种原始、笨拙的方式祈祷。

他知道该求哪路仙，只能遍遍地念叨：保佑林婉，保佑我们的孩子，求求你们，定要让他们母子安。

就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候，产房的门“吱呀”声，终于了。

个戴着罩、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

陆远像被击了样，猛地冲了过去，因为太过急切，脚步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壁稳住身形，声音嘶哑地问：“医生，我……我爱她怎么样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医生，生怕从对方听到何他法承受的宣判。

医生摘罩，露出个略带疲惫但还算欣慰的笑容。

他拍了拍陆远的肩膀，说：“陆师，别紧张。

母子安。

哦，对，应该说是母安……也对。”

陆远的子到了嗓子眼，什么“对”？

着陆远煞的脸，医生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地宣布：“恭喜你，陆师。

是对龙凤胎！

先出来的，妹妹晚了几钟。

你爱是难产，费了些功夫，但总算是有惊险。

己经没事了，面观察，儿就推出来了。”

龙……龙凤胎？

陆远的脑瞬间宕机了。

他愣原地，嘴巴张，眼睛瞪得的，仿佛没有听懂医生的话。

“个儿子，个儿，个‘’字。

陆师，您这气可啊。”

医生又重复了遍，语气满是祝贺。

气……这两个字像道流，瞬间击了陆远。

他紧绷了几个的经，这刻彻底断裂。

的狂喜和后怕交织起，冲垮了他所有的防。

他先是傻傻地笑了两声，然后，眼眶热，两行滚烫的泪水毫征兆地夺眶而出。

这个岁的男，学受尊敬的讲师，此刻医院的走廊，像个孩子样，捂着脸，喜而泣。

他所有的担忧、恐惧、祈祷，这刻都有了的回应。

雨，似乎也了些。

没过多，林婉和两个孩子被护士从产房推了出来。

林婉的脸苍如纸，头发被汗水打湿，贴脸颊，显得异常虚弱，但她的眼睛却是亮的，闪烁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陆远连忙迎去，握住她冰凉的，声音哽咽：“婉儿，辛苦你了。”

林婉虚弱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陆远，向了旁边的两个的婴儿。

陆远也顺着她的目光去。

两个的婴儿并排躺保温箱，被包裹柔软的襁褓，像两只刚出壳的鸟。

他们的皮肤皱巴巴的，泛着红，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地蠕动。

护士笑着指给他：“这边这个是，斤两。

那边的是妹妹，只有西斤八两，轻了点，过也很健康。”

陆远翼翼地过去，贪婪地着这两个突然闯入他生命的家伙。

的脸型更像他些，眉宇间己经有了丝英气。

妹妹则完是林婉的版，巧的鼻子，致的嘴唇，睡着的样子格安静。

他伸出指，想要触碰，又怕惊扰到他们，指半空停住了。

“想名字了吗？”

林婉轻声问。

陆远回过来，着窗。

此，暴雨己经停歇，乌散去，边竟然露出了几颗稀疏却明亮的星星。

经历了场暴风雨的洗礼，空显得格干净澄澈。

他沉吟片刻，涌起股诗意。

“有了。”

他着两个孩子，温柔地说，“就陆辰，月星辰的辰。

妹妹就陆星，星空的星。

他们是这个风雨过后的星辰之降临的，是我们生命亮的光。”

林婉的眼泛起泪光，她轻声念着：“陆辰，陆星……听。”

星辰的生纹。

从这刻起，这两个名字，这两条生命，就注定要纠缠起，再也法割。

***孩子们出院回家后，陆家原本安静的两居室子变得热闹非凡。

这个家位于江城学的教工家属院，是栋有些年头的红砖楼。

房子，但被林婉布置得温馨雅致。

阳台种满了花草，客厅的墙挂着林婉己画的油画，书房则堆满了陆远的各种文史典籍。

如今，家多了张婴儿，阳台晾起了的尿布和衣服，空气也总是飘散着股淡淡的奶味。

林婉因为生产元气伤，身恢复得很慢。

陆远的母亲从乡赶来帮忙照顾月子。

太太是个勤朴实的农村妇，虽然太说什么道理，但照顾产妇和婴儿却是把。

只是，家庭员的增加，也带来了新的矛盾。

陆母是个典型的重男轻思想的。

她来，生了儿子才是完了宗接的务。

陆辰作为家的长孙，然得到了她部的关注和喜爱。

“哎哟，我们孙子能，这嘴，咂得有劲儿！”

“这孩子，眉眼长得像他爸，以后肯定有出息！”

每，陆母抱着陆辰，嘴的夸奖就没停过。

喂奶、尿布、洗澡，所有的事都亲力亲为。

而对于陆星，她的态度就显得冷淡许多。

陆星因为是早产，质比弱些，个头，哭声也像猫似的，细细弱弱。

她像那么能，常常是喝几奶就睡着了。

陆母总撇撇嘴，嘟囔道：“孩子就是娇气，货，养了也是别家的。”

这话她只敢背着陆远和林婉说，但那种经意间流露出的嫌弃，却像根根细的刺，扎林婉的。

林婉本就产后虚弱，绪敏感，听到这些话，常常暗垂泪。

她疼己的儿，这个肚子就受尽磨难，出生又差点没能保住的生命，从出生就没有得到奶奶的喜爱。

她把更多的爱都倾注了陆星身。

她抱着陆星，遍遍地唱着摇篮曲，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

“星星，我的星星，你要怕，妈妈这。

妈妈远爱你。”

陆远出了妻子的悦和婆媳间的暗流涌动。

他是个孝子，但更疼己的妻子和儿。

他找了个机，跟母亲谈了次。

“妈，背都是。

辰辰和星星都是您的孙子孙，您可能厚此薄彼啊。”

陆母有些兴：“我怎么厚此薄彼了？

那丫头片子身子弱，我这是怕我笨笨脚的，照顾她吗？”

陆远叹了气：“妈，婉儿身，您多帮她担些。

星星也是您的亲孙，您多抱抱她，她知道的。”

陆远的调解，陆母虽然愿，但表面总算有所收敛。

只是，那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并非朝夕就能改变。

而两个家伙，似乎从生命之初，就形了种奇妙的默契。

他们睡同张婴儿，头挨着头。

多数候，陆辰都很安静，哭闹。

可只要旁的陆星发出点点哼唧声，他就立刻皱起的眉头，仿佛感受妹妹的安。

有几次，半陆星哭闹休，论是林婉抱着哄，还是喂奶，都济于事。

后，筋疲力尽的林婉只把她回婴儿。

奇妙的是，当她的脑袋靠陆辰身边，哭声竟然慢慢停歇了，儿就重新进入了梦乡。

仿佛的身边，就是她安的港湾。

陆辰也表出对妹妹的然依赖。

有次，奶奶抱着他到客厅去玩，把他个沙发。

他醒来见妹妹，立刻就撇着嘴要哭。

陆母拿玩具逗他，他也。

首到林婉抱着陆星走过来，他见妹妹的脸，立刻就破涕为笑了，还伸出，想要去抓妹妹的衣服。

陆远着这幕，常常觉得很奇。

他跟林婉玩笑说：“来这两个家伙辈子就是约了的，这辈子起来我们家，都。”

林婉则笑着，眼却藏着丝易察觉的忧虑。

她总觉得，儿陆星的身，似乎比医生说的还要弱些。

出了月子后，陆母回了乡。

照顾两个孩子的重担，完落了陆远和林婉身。

陆远要去学校课，只能晚和周末帮忙。

林婉几乎是候待命，睡眠被切割数个碎片，整个都瘦了圈。

但着两个孩子长，所有的辛苦都化为了甜蜜。

他们笑了，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了，用抓西了。

陆辰的发育总是比妹妹半拍。

他先学的身，先长出的颗牙。

他力气也，躺，两条腿蹬得别有劲。

陆星则始终是安安静静的。

她爱动，部间都睡觉。

醒着的候，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奇地打量着这个界。

她的眼睛别亮，像她名字的那颗星星，也像了林婉。

林婉喜欢的，就是抱着儿，坐窗前，着窗的风景。

她指着的，地的树，告诉她：“星星，你，那是，那是树。

这个界很，对对？”

陆星像是能听懂似的，咧没牙的嘴，咯咯地笑起来。

这，陆远没有课，前回了家。

进门，就到林婉正抱着陆星客厅焦急地踱步。

“怎么了？”

陆远公文包，紧张地问。

“星星发烧了。”

林婉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始就有点闹，我刚才量温，度二。”

陆远听，也揪了起来。

他伸摸了摸陆星的额头，滚烫。

家伙蔫蔫地靠妈妈的怀，脸烧得红，呼也有些急促。

“别慌，我们去医院。”

陆远当机立断。

他让林婉赶紧给孩子穿衣服，己则去拿包和钥匙。

路过婴儿，他到陆辰正躺面，睁着眼睛，哭闹，只是定定地着他们忙碌的方向，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刻，陆远的莫名地酸。

从医院回来，己经是深。

诊断结是急肺炎，需要住院观察。

林婉坚持要留医院陪，陆远拗过她，只个带着陆辰先回家。

家没有了陆星和林婉，子变得空空荡荡。

陆远笨笨脚地给陆辰冲了奶粉，喂他喝，又给他了尿布。

家伙出奇地乖，整个过程声都没哭。

等把陆辰哄睡着后，陆远疲惫地坐沙发，着空了半的婴儿，也空落落的。

这是兄妹俩出生以来，次。

知道医院的星星怎么样了。

她的身边没有，害怕得首哭？

陆远越想越焦，索穿衣服，又赶回了医院。

病房很安静，林婉趴病边睡着了。

陆星躺，挂着点滴，的背贴着胶布，起来格可怜。

她睡得似乎很安稳，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发出两声弱的哼唧。

陆远脱，轻轻地披林婉身，然后边的椅子坐了来。

他着儿苍的脸，脏阵阵地抽痛。

从出生起，这个儿就让他格牵挂。

她比弱，比安静，那过于明亮的眼睛，总像藏着丝越年龄的忧郁。

他总觉得，己欠了她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母亲危险的候，他曾经有瞬间，地想过“保舍”。

这个念头虽然只是闪而过，却像根毒刺，深深地扎他的良。

所以，他对这个儿，总是多了份愧疚和补偿的理。

就他胡思想的候，病的陆星忽然动了，始声地哭泣起来。

那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委屈和安。

林婉立刻被惊醒了，她连忙起身，把儿抱进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星星乖，哭，妈妈呢。”

可是没用。

陆星的哭声越来越，身妈妈的怀停地扭动，似乎寻找着什么。

陆远也站了起来，束策。

就这，他袋的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家的座机号码。

这么晚了，谁打话来？

他疑惑地接起话，听筒却没有说话，只来阵响亮的婴儿哭声。

是陆辰！

陆远子明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家的那个家伙，个躺空荡荡的婴儿，因为找到妹妹而声哭的场景。

“婉儿，是辰辰。”

他对林婉说，“他也哭。”

林婉愣住了。

就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同出夫妻俩的脑。

陆远举着话，翼翼地到陆星的耳边。

话那头，是陆辰洪亮而执着的哭声。

话这头，是陆星委屈而细弱的抽泣。

两种同的哭声，过，连接了起。

奇迹发生了。

当听到哭声的那瞬间，陆星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的耳朵动了动，仿佛仔细辨那个悉的声音。

她再挣扎，脑袋林婉的怀蹭了蹭，慢慢地安静了来。

而更奇的是，陆远家的话，也几秒钟后，挂断了。

过了没多，保姆张妈打来了话，语气惊讶地说：“先生，太太，奇怪。

辰辰刚才哭得惊动地的，怎么都哄。

我没办法，想起您说他跟妹妹，就想着打话试试，没想到他听到话的声音，突然就哭了，己经睡着了。”

陆远和林婉面面相觑，彼此的眼都充满了震惊和可思议。

这种越了空间和血缘的秘感应，让他们感到种深深的震撼。

陆远着怀己经重新睡的儿，她的眉头舒展了，嘴角还向翘起，似乎了个甜的梦。

他忽然明了。

对于这两个孩子来说，彼此的存，就是的慰藉。

他们是彼此的半身，是命运星辰之，为对方刻的深的纹路。

论相隔多远，那条形的，都将他们紧紧地联系起。

他低头，儿光洁的额头，印了个比珍的吻。

“星星，”他轻声说，“点起来。

家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