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霭尚未散尽，景明踩着脚底硬邦邦又松软软的土路——这条路，他走了整整八年，每块石头都认得，可今年，或许的要走出片新地了。

“景明！”

声略带沙哑的吆喝穿透晨雾，是村主周。

他身后跟着他家那只油光水滑的狗阿。

阿显然也认出了景明，欢地甩着尾巴，“嗖”地窜到他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亲昵地拱他的。

景明笑着蹲身，摸了摸阿的脑袋。

周走近几步，他那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重重拍了拍景明的肩膀：“子！

县的录取知书，我替你收着呢！”

张印着鲜红校徽的纸页被周翼翼地从怀掏出来，递到景明面前。

那红，清晨灰暗的光，竟显得有些烫。

景明颤着指尖接过，那薄薄的纸张他仿佛有斤重。

“县……七名？”

他喃喃语，声音带着丝易察觉的哽咽，“我……我的考了？”

“那还有！”

周咧嘴，脸的皱纹笑了朵菊花，“咱这穷山沟沟，多年没出过学生了！

你爹要是听见信儿，保准得醒过来！”

他话锋转，又有些迟疑地压低了声音，“过，学费……可得预备着。

你家那况，我清楚。”

景明握着录取知书的指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

他想起昨，母亲针缝补他那件穿了多年的旧衣裳，母亲边缝，边用袖悄悄抹眼泪；他又想起父亲，亮就得扛着斧头进山砍柴，那件破旧的夹克后背，早己磨得发亮。

“我知道，周叔。”

他深气，轻轻呼出，“我……我想办法。”

周还想再说些什么，阿却突然安地低吼了声，竖起了耳朵，朝着村的雾气深处望去。

紧接着，远处山坳来阵急促的铃铛声，那是村头的张婶家的水跑丢了，她正焦急地呼喊着追赶。

晨雾的村庄，又恢复了往的宁静与忙碌。

昨场淅淅沥沥的暴雨过后，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去，空气格清新。

景明跟周身后，深脚浅脚地走山路。

阿依旧摇头晃脑地跑前面，停来，对着路边的花奇地嗅几嗅。

周今穿了他那件的藏青褂子，裤脚挽起，露出两条布满青筋的结实腿。

他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面装着今年新晒的米。

“景明啊，”周前头走着，忽然，“你这走，村可就剩我这把骨头喽。”

他用脚尖踢了踢脚边颗圆溜溜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了路边的浅沟，“这些年你爹为了供你读书，进山打猎，摔伤了腿，这两年身子骨首。

你娘，个持农活，也熬坏了眼睛。”

景明默默地跟后面，目光落周那沾满泥泞的胶鞋。

他记得，去年冬，为了给他攒够的后笔学杂费，父亲硬是拖着便的腿，冰雪地足足砍了半个月的柴，指冻得像截截发的胡萝卜。

“等将来学毕业，挣了，就让你们享享！”

阿突然从前面蹿了回来，亲昵地用脑袋蹭着景明的裤腿，尾巴摇得像把拨浪鼓。

景明蹲身，习惯地揉了揉它的耳朵。

这只的狗，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氛围。

就这，山坳深处隐约来阵“咔嚓咔嚓”的异响，紧接着，是声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什么的西山深处滚动。

“！”

周脸骤变，把拽住景明，“山洪！

，往两边处跑！”

话音未落，静的山谷，原本温顺的溪水陡然间暴涨，浑浊的浪头像群脱缰的，咆哮着从游狂奔而。

景明只觉得脚阵剧烈的震动，身后的泥土簌簌地向流淌，他踉跄了几步，被周把推到路边块凸起的石后面。

仅仅几秒钟，汹涌的山洪便漫过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卷带着枯枝、碎石和山岗落的树叶，呼啸而过。

“阿！”

周惊呼声，顾危险地想去拉绳索那边的土狗。

阿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吓傻了，竟逆着水流朝游跑去，绳索瞬间绷得笔首。

就这，根断裂的粗松木裹挟着泥沙，如炮弹般从游砸了来，重重地撞绳索段。

“咔嚓！”

绳索应声而断！

“阿——！”

周目眦欲裂，顾切地就要冲流。

景明眼疾，把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角。

浑浊冰冷的浪头劈头盖脸地打来，周个趔趄，险些摔倒。

而阿，则被那根断裂的绳索带得失去了衡，头滚入了的洪水，瞬间被个的漩涡卷走，只水面留了串绝望而急促的气泡。

“阿！”

景明撕裂肺地喊了声，想也想就要跟着跳去。

周死死抱住他：“景明！

冷静！

去就是死！”

景明被周死死按相对安的石，眼睁睁着阿的身汹涌的浪涛隐，终被个更加凶猛的回头浪彻底吞没。

山洪裹挟着令窒息的水浪和死亡的气息，从他们面前疯狂流过，仿佛要将间的切都席卷而去。

知过了多，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渐渐远去了些。

景明抹了把脸的泥水，发周正失魂落魄地望着水面，嘴唇声地咬合着，似乎念叨着什么。

他顺着周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河湾，个西被堆石紧紧卡住——是阿！

它还活着，正用前爪奋力地扒拉着头顶的块石板，试图从缝隙钻出来。

“周叔！”

景明眼睛亮，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那边！

阿那边！”

周这才猛地回过来，两顾喘息，跌跌撞撞地就往河湾的方向跑去。

路面己经完被厚厚的淤泥覆盖，每走步都异常艰难。

景明脚的鞋子知何丢了只，冰冷的泥浆灌进鞋，冻得他脚踝针扎似的疼。

周的胶鞋也陷进了烂泥，拔出来发出“噗嗤”的声响。

等他们踉踉跄跄地赶到河湾，阿己经筋疲力尽，趴石板首喘粗气，到他们，虚弱地呜咽了两声。

景明急忙前，想要搬压它身的石块。

那石头足有半多，表面布满了湿滑的青苔，他憋红了脸，用尽身力气去推，石块却纹丝动。

“！”

周突然惊恐地喊声。

景明只觉得脚的地面猛地沉，整个便失去了衡，随着阵轰隆的响，同坠入了身后个被洪水掏空了的深坑之！

数冰冷的碎石和泥沙劈头盖脸地砸落来，瞬间将他埋了半。

暗，边的暗。

景明感觉己被卡了个狭的石缝，左腿来阵钻的剧痛，似乎被什么西死死压住了。

浑浊的泥水迅速漫过他的胸，让他忍住打了个寒颤。

他意识地挣扎了，却来阵更剧烈的疼痛，右肩来“咔嚓”声轻响，概是脱臼了。

“救命……”他的声音嘶哑而弱，狭窄的石缝回荡，很便被哗哗的水流声所淹没。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着鹅雪的冬清晨，母亲昏的油灯，针为他缝补着破旧的棉袄，灯光映着她鬓角的发，那么清晰，又那么刺眼。

母亲的针戳破了指，滴血珠渗了出来，洁的布料晕朵的、鲜红的梅花。

她连忙用嘴吮着伤，笑着对他说：“明儿，念书，走出这山，再也受这苦了。”

“爹……娘……”景明默念着，牙齿打着颤。

他努力地伸出，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摸到片湿滑。

就他几乎要绝望的候，他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个坚硬而悉的西——是阿脖子的那个铜铃铛！

洪水退去，慌铃铛知何掉了来，此刻正静静地躺石缝的泥水。

“叮铃——”他用尽力气，摇晃了那个铃铛。

清脆的声响死寂的石缝显得格清晰。

“阿！”

几乎是同，他听到面来阿焦急而兴奋的低吠声。

紧接着，是周那悉而嘶哑的呼喊：“景明！

景明你哪儿？

坚持住！”

石缝的渐渐亮了起来。

景明隐约见周那张布满焦急和关切的脸，正紧紧贴狭窄的石缝。

阿则用它那壮的前爪，奋力地松软的泥地刨挖着，泥土飞溅。

“景明，抓住了！”

周的声音带着丝惊喜。

根粗壮的尼龙绳从石缝方垂了来。

景明用那只没有受伤的紧紧抓住绳子，周和赶来的周边几个村民面起用力，点点地将他往拉。

阿也停了刨挖，跑到石缝，用它湿漉漉的鼻子停地蹭着景明的脸颊，尾巴欢地摇摆着，喉咙发出呜呜的、喜悦的低鸣。

当景明终于被拉出石缝，重新呼到面清新却带着水汽的空气，他见周的藏青褂子沾满了泥点和划痕，膝盖处的布料也撕了道长长的子，露出了面干瘦的腿骨。

而阿，则兴奋地围着他打着转，用舌头舔舐着他沾满泥的和脸颊。

半个月过后，景明消瘦了许多，站家简陋的院门，紧紧攥着那张来之易的学录取知书。

空湛蓝，阳光明，远处的山峦片翠绿。

周蹲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阿则舒舒服服地趴他的脚边，懒洋洋地打着盹。

“学费的事儿，你用愁。”

周突然，声音有些沙哑，“俺昨去镇跑了趟信用社，把你爹以前砍柴攒的那些积蓄都取出来了，够交年的。

往后几年的，伙儿，总能解决的。”

景明鼻子酸，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想起这些，村的乡亲们陆陆续续来的西：张婶家来了袋新磨的豆腐，说是给他路补充营养；王伯扛来了袋沉甸甸的米；就连抠门、只顾着家生意的李屠户，也来了块肥硕的腊，嘿嘿笑着说：“景明娃，念书，将来出息了，可别忘了咱这穷山沟！”

阵清风吹过，掀起了院门挂着的那块有些褪的门帘，露出了面简陋却干净的堂屋。

墙，端端正正地挂着张己经泛的家。

照片，年轻的父亲穿着件朴素的蓝布褂子，脸带着憨厚的笑容；母亲则梳着两条麻花辫，温柔地抱着襁褓的他。

照片的边缘，己经有些卷曲起，却被母亲用红的丝翼翼地重新缝补过，针脚细密而工整。

“周叔，”景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坚定，“等我学毕业，找到工作，件事就是把您和阿都接到城去。

我给您新款的胶鞋，给阿的狗粮！”

周咧嘴，欣慰地笑了，磕了磕的烟杆：“子，有出息！

俺等着那。”

阿仿佛听懂了主的话，从地跃而起，兴奋地绕着景明跑了两圈，尾巴摇得像是要扇起阵风来。

远处，来了山涧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演奏着首充满希望的歌谣。

景明抬起头，望向远处雾缭绕的群山。

他知道，那连绵起伏的山峦之，有更广阔的地等待着他。

而此刻，脚的这片深山林，是他远的根，是他梦想启航的地方。

他深气，将录取知书翼翼地折，郑重地进了贴身的袋。

然后，他弯腰，像往常样，轻轻摸了摸阿那颗茸茸的脑袋。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洒斑驳的光。

他迈脚步，踏了往山的路，身蜿蜒的山道逐渐拉长，却始终挺拔而充满力量。

深山的这个春，因为希望而显得格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