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年的汶南，还裹着层没褪尽的旧潮气。

清晨点半，汶河的水汽顺着石板路往巷子钻，郭川踩着露水从家出来，正站门框边擦搪瓷缸，缸沿“汶南农机厂先进生产者”的红漆掉了半，露出底的瓷。

“川子，晌别跟狗去河边瞎晃，昨儿听你王婶说，游漂了个破木筏，别是哪个机倒把的了船。”

郭川“嗯”了声，把洗得发的蓝布褂子往抻了抻。

他刚满八岁，去年从汶南学毕业，托了远房表的关系进了农机厂，了锻工间的学徒，每月挣八块的工资。

个子窜得，米八的身板，肩膀宽得能架起家的行，就是脸还，巴的胡茬刚冒头，摸起来扎。

从他家住的西巷到农机厂，要穿过条街。

前头的是菜市街，没亮就有挑着担子来，筐的萝卜沾着泥，菠菜叶子挂着霜，卖豆腐的推着推，铁皮梆子敲得“梆梆”响，惊飞了巷槐树的麻雀。

郭川走得，路过张记包子铺，掌柜的张头探出头喊：“川子，今儿捎俩包？”

“了张叔，家煮了米粥。”

郭川摆摆，脚步没停。

他知道张头是意，可包个，舍得，总说“省着点，给你攒着娶媳妇”。

其实他清楚，是想给他攒块表——间的师傅都有表，干活间方便，他总靠听厂的喇叭，有候赶班，还得被组长骂。

农机厂的门是两扇铁皮门，刷着漆，左边门柱挂着“营汶南农业机械厂”的木牌，字是烫的，风吹晒得发暗。

郭川到的候，门刚，守门的李头正拿着扫帚扫门的落叶，见他就笑：“郭川来了？

昨儿你师傅还夸你，说你锻的犁铧比学徒都周正。”

“李叔，您别听他哄我，我那两子还差远呢。”

郭川挠挠头，把饭盒递过去，“我妈煮的米粥，您尝尝？”

李头也客气，接过饭盒掀盖子，热气裹着米的飘出来：“你妈这艺，比食堂的多了。

行，你进去吧，今儿间要赶这批犁铧，估计得加班。”

锻工间厂区头，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着鼓风机的“嗡嗡”声，震得耳朵发麻。

郭川刚走到间门，就见狗从头跑出来，差点撞着他。

狗名王建，跟郭川是发，比他岁，间当钳工，脸总带着块蹭掉的机油印，笑起来眼睛眯条缝。

“川子，你可算来了！”

狗拉着他往间角落躲，压低声音说，“昨儿我跟废料场的周打听了，今儿有批废铁要运走，咱们俩趁休去捞点，卖去废品站，能俩。”

郭川皱了皱眉：“废料是归厂管吗？

咱们拿了算算？”

“什么啊！”

狗急了，声音拔了点，又赶紧压去，“那批废铁都是锻坏的犁铧头，扔了也是扔，咱们拿几块，周睁只眼闭只眼，再说了，你想要块表？

我打听了，货楼有块牌的，二块，咱们俩攒俩月，差多就能了。”

郭川的动了。

他是想要表，只是怕出事。

农机厂的规矩严，要是被抓住废料，轻则记过，重则除。

可他想起坐灯缝补衣服，针脚密得像鱼鳞，想起间师傅他没表的眼，咬了咬牙：“行，那咱们休去，就拿两块，多了拿。”

狗咧嘴笑了：“，我有数！

周跟我爸是战友，他说了，只要别太贪，没事。”

的活儿紧，郭川跟着师傅刘锻犁铧。

刘是厂的锻工，是茧，指关节粗，抡起八斤重的锤跟玩似的。

“川子，腰往沉，胳膊别绷太首，力气要从腰发，是从胳膊使。”

刘边喊，边拿着锤敲郭川的胳膊，“你这子，力气是，就是用，跟头似的。”

郭川没说话，咬着牙调整姿势。

锻工是个苦活儿，炉膛的火能把烤出身汗，到半，他的蓝布褂子就湿透了，贴背，凉飕飕的。

二点，厂的喇叭响了，“是休间，长，请各间工有序前往食堂就餐。”

郭川和狗没去食堂，俩揣着两个米面窝头，往废料场走。

废料场厂区西边，挨着汶河，是个用铁丝围起来的院子，头堆着堆堆的废铁、废零件，锈迹斑斑的，底泛着暗的光。

周是废料场的守，个多岁的头，正坐门的扎抽烟，见他俩来，把烟蒂摁地，说：“建，你子可别跟我耍花样，就拿两块，多了我可没法跟厂交。”

“知道了周叔，您！”

狗说着，拉着郭川钻进铁丝的缺。

废料场的废铁堆得，郭川弯腰头，找那些起来比较沉的犁铧头——废品站收废铁是按斤算的，沉的能多点。

“川子，你这个！”

狗突然喊了声，举着个半的废齿轮，“这个沉，能卖！”

郭川刚要走过去，就听见铁丝来阵脚步声，还有喊：“周，你敢让进废料场？

活腻歪了？”

周的声音带着慌：“虎子，这俩是厂的学徒，拿两块废铁，没别的意思……废话！”

虎子的脚踹铁丝的缺，走了进来。

郭川抬头，咯噔——这他认识，是“疤”的。

疤本名刘疤脸，是汶南这边的地头蛇，听说以前混过，脸有道从眉骨到巴的疤，着就吓。

他有几个兄弟，把持着汶南的菜市场、废品站，还有长途汽站的装卸活儿，没敢惹。

虎子比郭川半头，穿着件的确良衬衫，领敞着，露出胸的刺青，把玩着个弹簧刀，“啪”地弹，刀刃闪着寒光。

“俩兔崽子，敢来疤的地盘拿西？

谁给你们的胆子？”

狗吓得往后退了步，的废齿轮掉地，“当啷”声。

郭川把狗拉到身后，往前走了步：“虎子，我们是农机厂的学徒，拿两块废铁点，知道这是疤的地盘，对住，我们这就走。”

“走？”

虎子冷笑声，前步，用刀背拍了拍郭川的脸，“拿了西就想走？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疤的规矩，进了他的地盘，拿西得交保护费，要么，就把身的都掏出来，要么，就让我卸你条胳膊，你选个。”

郭川的脸涨得红，攥了拳头。

他兜就块，是这个月的零花，要给妈降压药的。

他咬着牙说：“虎子，我们没多，就块，要是您嫌弃，我给您，这废铁我们也拿了，行？”

“块？”

虎子笑了，旁边跟着的两个弟也跟着笑，“兔崽子，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告诉你，今这事，没块没完！

要么，就让你身后那子给我磕个头，喊我声爷爷，我就你们走。”

狗的脸了，拉了拉郭川的衣角：“川子，要……咱们认了吧，磕个头没什么……行！”

郭川打断他，眼睛盯着虎子，“我们没错什么，凭什么给你磕头？

废铁我们还回去，也给你，你要是还依，那我就只能跟你拼了。”

“哟呵，还挺横？”

虎子脸沉了来，的弹簧刀对着郭川的胸就捅了过去。

郭川早有准备，往旁边躲，同伸出，抓住虎子的腕，使劲拧。

虎子“哎哟”声，刀掉了地。

郭川没停，抬腿对着虎子的肚子就是脚，虎子往后倒去，撞废铁堆，疼得龇牙咧嘴。

旁边的两个弟见状，赶紧冲来。

郭川捡起地的弹簧刀，握，对着他们喊：“别过来！

谁过来我捅谁！”

那俩弟愣了，敢往前。

虎子从地爬起来，捂着肚子，恶地说：“兔崽子，你有种！

你什么名字？

我记住你了！”

“我郭川！”

郭川梗着脖子，“你要是想找事，随来农机厂找我！

别欺负我兄弟，也别欺负周叔！”

虎子瞪了他眼，又了地的刀，没敢再动，对着两个弟说：“走！

咱们回去跟疤说去！”

说完，个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赶紧跑过来，拉着郭川的：“川子，你可闯祸了！

那虎子是疤的得力，你打了他，疤肯定过你的！”

狗也慌了：“川子，这可怎么办啊？

疤那可了，前儿个有个卖菜的给保护费，被他打断了腿……”郭川深了气，把刀揣进兜，又捡起地的废铁，递给周：“周叔，这废铁我们拿了，给您回去。

您别担，这事是我惹的，跟您和狗没关系，疤要找，就让他找我。”

“川子，你……”狗还想说什么，被郭川打断了：“行了，休结束了，咱们回间吧，别让师傅起疑。”

俩往间走，路狗都没说话，郭川也没吭声，琢磨着该怎么应对疤的报复。

他知道疤惹，可他后悔——要是今他认怂了，光己受气，狗也得被欺负，周叔说定还得丢工作。

他是男，得护着己的兄弟，护着身边的。

的活儿，郭川干得有些焉，刘出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川子，是是有事？

跟师傅说说，说定师傅能帮你。”

郭川摇摇头：“没事师傅，就是有点累。”

刘叹了气：“你这子，就是太犟。

有什么事别憋，咱们工阶级，怕事，但也别惹事。”

郭川“嗯”了声，没再多说。

晚点，加班结束，郭川推着行往家走。

路过菜市街，己经了，路灯亮着，昏的光洒石板路。

他刚走到巷，就见个靠墙，正是虎子和他的两个弟。

虎子见他，站首了身子，拿着根钢管，“啪”地敲墙：“郭川，你可算出来了！

我还以为你要躲厂辈子呢！”

郭川把行往旁边，攥紧了兜的弹簧刀，“虎子，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

虎子冷笑声，挥了挥，“给我打！

把这兔崽子的腿打断，让他知道跟疤作对的场！”

两个弟拿着钢管冲了来，郭川往旁边躲，同掏出弹簧刀，对着其个弟的胳膊划了。

那弟“啊”地了声，的钢管掉了地。

另个弟见状，敢往前，往后退了步。

虎子骂了句“废物”，己拿着钢管冲了来，对着郭川的头就砸。

郭川弯腰躲，钢管砸墙，“咚”的声，溅起片火星。

郭川趁机绕到虎子身后，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把弹簧刀架他的喉咙：“虎子，别动！

再动我就划去！”

虎子的脸涨得红，呼困难，的钢管掉了地，“你……你别冲动……有话说……说？”

郭川咬着牙，“你刚才是挺横的吗？

是要打断我的腿吗？

怎么怂了？”

“是我对，是我有眼识泰山……”虎子的声音带着颤，“郭川，你了我，我保证以后找你麻烦，也找你兄弟和周叔的麻烦，行？”

郭川了虎子，又了旁边吓得敢动的两个弟，琢磨着——要是把虎子伤了，疤肯定更疯狂地报复，到候光己，家也得受牵连。

他深了气，把刀收了起来，松了虎子：“我你走，但你记住你说的话，要是再敢找我和我身边的麻烦，我饶了你！”

虎子捂着脖子，咳嗽了几声，恶地瞪了他眼，没敢多说，带着两个弟灰溜溜地走了。

郭川捡起地的钢管，扔到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推着行往家走。

走到家门，他见还站门框边，拿着件棉袄，“川子，你怎么才回来？

我都等你半了，饭都热了遍了。”

郭川挤出个笑容：“妈，厂加班，所以回来晚了。”

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胳膊，“怎么这么凉？

是是又跟打架了？”

郭川紧，赶紧摇头：“没有妈，我没打架，就是路风。”

了他眼，没再多问，拉着他进了屋：“洗饭，我给你煮了鸡蛋，补补身子。”

饭桌，给他夹了个鸡蛋，“川子，你厂干活，别跟吵架，咱们家没背景，惹起那些有权有势的。

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个儿子，我想你出事。”

郭川嘴嚼着鸡蛋，眼眶有点红。

他爸是个木匠，他岁那年，帮盖房子从房顶摔来，没了。

这些年，个拉扯他长，了苦。

他筷子，握住妈的：“妈，您，我惹事的，我干活，以后让您过子。”

笑了，眼闪着光：“妈图什么子，就图你安安的，以后娶个媳妇，生个胖子，妈就满足了。”

晚，郭川躺，来覆去睡着。

他知道，今的事算完，虎子肯定跟疤说，疤就这么算了。

他摸了摸兜的弹簧刀，刀刃的冰凉透过布到。

他想起废料场，狗害怕的样子，想起担忧的眼，想起刘师傅说的“工阶级，怕事，但也别惹事”。

可他更清楚，汶南这个地方，你惹事，事来找你。

疤那样的，你越怂，他越欺负你。

要是今他认了怂，以后虎子还来找他，找狗，找周叔。

他能怂，他得站起来，保护己想保护的。

窗，汶河的水流声隐约来，像是诉说着什么。

郭川握紧了拳头，眼闪过丝坚定——管疤有多，他都怕。

从今起，他再是那个只埋头锻犁铧的学徒，他要变把锋的刀，保护己，保护身边的。

汶南的，要变了。

而他郭川的路，才刚刚始。